第1571章 启 程
方孝直走后,叶明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桌上那盏油灯快没油了,灯芯烧得焦黑,火苗忽大忽小,把堂屋照得忽明忽暗。他把那两颗道钉并排放在桌上,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
手指从钉帽摸到钉尖,又从钉尖摸回钉帽,反反复复,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
张德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灯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他在叶明对面坐下,把账本翻开,推过来。
“保定线的预算,这是最后一遍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契约。“工部的铁轨够铺到保定,安阳府的铁矿石也够用到年底。路基的进度比预想的快,照这个速度,秋天就能铺完。只是——”
他停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只是什么?”叶明问。
“只是王侍郎被抓了,户部那边乱了一阵子。负责拨款的人换了,新来的人不熟悉情况,这个月的银子晚发了五天。虽然最后补上了,但下个月会不会再晚,说不准。”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拿起来,尖端在指腹上轻轻扎了一下。疼,但不破皮。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保定线不能停。”
张德明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收进怀里。他没走,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叶大人,您要去济南?”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去。”
“带几个人?”
“王三跟我去。赵栓柱也去。老李赶车。”
张德明的手指停了。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三个人。一个瘸子,一个半大小子,一个车夫。就三个人,去济南抓人。”
叶明看着他,没说话。
张德明又把眼镜戴上了,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想从叶明脸上找出一丝犹豫。
“叶大人,我知道您决定了的事谁都拉不回来。但济南不是大兴,不是通州,不是固安。王阁老在济南经营了二十年,他的门生、他的故吏、他的银子、他的人脉,都在那里。您三个人去了,等于进了狼窝。”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钉帽上的锤痕硌着掌心。
“狼窝也得进。周先生在狼窝里,李长山也往狼窝里跑。他们进去了,我要是进不去,那根线就断了。线断了,王阁老就还能坐在朝堂上。”
张德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转身回了里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叶明说了一句话。
“保定线的事,您放心。我就是腿跑断了,也不会让它停。”
说完,他推开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堂屋的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赵栓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那壶水,水壶用棉布裹了好几层,抱在怀里像抱个娃娃。他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石头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济南远不?”
“远。”
“有多远?”
“走水路,十来天。”
赵栓柱哦了一声,把那颗道钉收进怀里,低头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济南有糖葫芦不?”
叶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有。”
“那比京城的好吃不?”
“没吃过,不知道。”
赵栓柱点了点头,抱着水壶站起来,转身回了灶房。灶房里传来他和王管家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赵栓柱笑了一声,笑得很憨。
王三从后门进来,一瘸一拐的。他的右腿比白天好了一些,走路的时候身子不歪了,但还是拖着地,鞋底磨在地上沙沙沙的。他在叶明对面坐下,把本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开。
“叶大人,刘文清又来信了。”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纸皱巴巴的,边角卷着,像是被汗水浸过好几遍。叶明展开看,字迹比上一封工整,像是写了不止一遍挑了最好的那张寄来的。
周先生还在城隍庙那条巷子里,每天傍晚出门一次,买点吃食就回去,从不跟人说话。巷子两头他都蹲过了,东头有个茶馆,西头有个杂货铺,都是好位置,蹲一天也没人起疑。李长山还没到,但他已经让人在码头盯着了,顺风号一到,他就会知道。
叶明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你这个同僚,办事很仔细。”
“他是仔细人。”王三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股笃定,“在山东道的时候,布政使司的账目都是他经手,从来没出过差错。王阁老的人想拉他入伙,他不干,那几年没少受排挤。后来实在待不下去了,才辞了差事回家开杂货铺。”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娘,一个老婆,两个孩子。杂货铺的生意不好不坏,够糊口。”王三顿了顿,“叶大人,他帮我这么多,不是图银子,是咽不下那口气。他在山东道待了十年,看着那些贪官污吏吃得满嘴流油,他一口汤都没喝上,还被人挤兑走了。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这股火跟您想烧的,是同一把。”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给他回信。就说我到了济南,请他吃酒。”
王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笔,把本子翻到空白页,低头写了起来。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塞进信封里,用米糊封了口。
第二天一早,叶明去了工部。
郑明德蹲在后院的工棚里,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正在量一根刚铸好的铁轨。他看见叶明来了,把那根卡尺往徒弟手里一塞,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迎上来。
“叶大人,听说你要去济南?”他的声音很大,周围的工匠都听见了,有的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干活。
“去。”
郑明德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他在工棚门口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地上。
“保定线的铁轨,月底就能全部铸完。路基也铺得快,固安到保定这段没什么山,也没有什么大河,就是一片平地。照这个进度,秋天就能通车。”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段,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留下一道黑印子。
“只是这一段,固安以南三十里,有一片沼泽地。路基不好打,石子铺上去就沉,枕木放上去也歪。孙大壮带着人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叶明蹲下来,看着图纸上那片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有没有别的路?”
“有。”郑明德把手指往旁边挪了挪,“绕过去,多走十几里地。但多走十几里地,就得架两座桥,多花不少银子。工部现在不缺铁轨,不缺矿石,缺银子。”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图纸上那片红圈旁边轻轻敲了一下。
“绕。多花银子也比路基不稳强。路基不稳,火车跑上去翻了车,不是银子的事了。”
郑明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那根卡尺从徒弟手里拿回来,蹲回去继续量了。
从工部出来,叶明去了工厂。
赵明远正在仓库里清点布匹,订单又排到了下个月底。他看见叶明进来,把手里的本子往架子上一放,迎上来。
“叶大人,听说你要去济南?”他的声音不大,但脸上的表情像是有话要说。
“去。”
赵明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数了数,递过来。
“这是这个月的利润,三百两。您带着路上用。”
叶明没接,把那沓银票推回去。
“工厂要用钱的地方多,留着周转。”
赵明远把银票收回去,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布包不大,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把碎银子,还有几块干粮。
“干粮是刘婶烙的饼,路上吃。银子不多,够您几个人花几天。”
叶明接过布包,拍了拍赵明远的肩,没说话,转身走了。
赵栓柱跟在后头,把那颗旧道钉在工厂的铁门上敲了一下,叮——声音清脆,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傍晚的时候,叶明去了一趟房山。
采石场的新碎石机已经装好了,一天能碎三百车石子,比以前又快了不少。钱管事蹲在碎石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录产量。他看见叶明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带着笑。
“叶大人,石子够用了。保定线的路基铺得快,碎石机帮了大忙。”
叶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子,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石子棱角分明,扎手。
“钱管事,保定线那片沼泽地,你知道不知道?”
钱管事的笑容收了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知道。那片沼泽地,以前是个湖,后来干了,但底下还是软的。石子铺上去就沉,枕木放上去就歪。孙师傅试了好几回,都不行。”
他在地上画了几条线,又画了几个圈。
“绕过去,多走十几里地。那边的地硬实,没问题。就是多花点银子。”
叶明站起来,把那块碎石子扔进石子堆里。
“绕。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钱管事点了点头,把那根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黑了,叶明回到叶府。
王管家已经收拾好了行装,一个包袱,不大,里头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包茶叶,一包干粮。他把包袱放在桌边,把那壶灌满热水的水壶放在包袱旁边,用棉布裹了好几层。
叶明在堂屋里坐下,把张德明、赵文远、李守信都叫了过来。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油灯搁在桌子中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是半明半暗的。
叶明把去济南的事说了。他要带王三和赵栓柱去,老李赶车。京城这边的事,清丈继续,工厂不能停,煤矿不能停,铁路不能停。张德明管账,赵文远管地图,李守信管工地。有什么事,去找郑明德,去找方孝直,去找顾慎。
几个人都没说话。李守信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根用了大半年的标杆,指节攥得发白,半天才闷出一句话:“叶大人,济南不是京城。您三个人去了,要是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灯光照在钉帽上,那些锤痕一道一道的,像是在黑暗里裂开的伤口。
“不会出事。”
李守信没再说话,把标杆靠在门框上,站起来走了。走到院子里,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房。
夜深了,堂屋里安静下来。
张德明还在灯下看账本,把保定线的预算又过了一遍。赵文远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保定线的地形图。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呼噜,标杆倒在脚边,滚到了桌子底下。王三蹲在角落里写信,把叶明交代的事情一条一条写给刘文清,字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赵栓柱从灶房出来,把水壶塞进包袱里,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包袱的结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明天什么时候走?”
叶明把两颗道钉都收进怀里,站起来。
“天一亮就走。”
赵栓柱点了点头,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转身回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