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1章 亮剑

    天还没亮,叶明就醒了。外头风大了,呜呜地吼,吹得窗纸哗啦啦响。他躺了一会儿,把那两颗道钉从枕边摸起来塞进怀里,坐起来穿衣裳。今天要去大理寺,不能晚。

    推开门,院子里黑黢黢的,那几竿竹子在风里东倒西歪,叶子沙沙响。王管家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火,火苗窜得高,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他看见叶明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人,粥快好了。今天穿哪件衣裳?”

    叶明想了想。“那件新的,藏青色的。”

    王管家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

    堂屋里,王三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把本子翻开,把今天要做的事一条一条列了出来——带李长山去大理寺,交账本,交李长山,等王忠审案。写完了,合上本子塞进怀里,拍了拍。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水壶抱在怀里,水壶里的水是刚烧的,烫手。他把水壶用棉布裹好塞进包袱里,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李长山昨晚一夜没睡。”赵栓柱的声音有点哑,“我在他门口蹲了一宿,听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停下来。”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李长山知道今天要去大理寺,害怕了。害怕就对了,害怕了就不会翻供,不会耍花招。

    张德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厚厚的,封了口。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叶大人,这是保定线所有的账目。从开工到通车,每一笔银子、每一根铁轨、每一颗道钉,都记得清清楚楚。您带上,也许用得上。”

    叶明把信封收进怀里,和那本账册挤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得胸口发紧。

    辰时,叶明带着李长山出了门。

    李长山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是赵栓柱给他找的。他的绸缎棉袄和瓜皮帽都收起来了,王管家锁在柜子里,说等他从大理寺回来再还给他。李长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叶府的大门,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跟班跟在他后面,缩着脖子,低着头,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赵栓柱把水壶抱在怀里,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走在李长山后面。王三走在最后面,从怀里掏出本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马车停在门口。老赵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看见叶明出来,从车上跳下来,把车帘掀开。叶明上了车,李长山跟在后头也上了车,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人。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王三靠在车壁上,把本子塞进怀里,拍了拍。

    老赵甩了个响鞭,马车动了。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

    大理寺门口那两棵柏树还是那么粗,枝叶遮天蔽日,把门口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王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官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他看见马车停下来,迎上来,朝叶明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

    “叶大人,等候多时了。”

    叶明下了车,回了个礼。王忠看了一眼车里的李长山,没说话,侧身让开了路。差役从车上把李长山带下来,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后堂去了。跟班跟在后面,低着头,缩着脖子,被另一个差役领着,去了另一条路。

    王忠领着叶明进了签押房,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卷宗,翻开,指着上头几行字。

    “吴文华的案子,结了。他招了,画了押,被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王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王侍郎的案子也结了,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他的供状上也提到了王阁老,但没咬死,只说银子是王阁老让他拨的,用途王阁老知道,他不知道。”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王侍郎咬了个半死,不疼不痒。他怕王阁老,还指望着王阁老在外面替他活动,替他把流放改成发配,把发配改成免罪。他不敢咬死,咬死了希望就破灭了。

    “王大人,我今天带来了两样东西。”叶明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账册旁边。“一样是王阁老的账册,万历三十八年至四十一年,每一笔银子、每一个经手人、每一条用途,都记得清清楚楚。另一样是保定线的账目,从开工到通车,每一笔银子、每一根铁轨、每一颗道钉,也都清清楚楚。”

    王忠把账册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这本账册,够王阁老坐穿牢底了。”王忠的声音有点发紧,“叶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账册旁边,一颗暗沉,一颗明亮。“递上去。该递的都递上去。账册、李长山、吴文华的供状、王侍郎的供状,四样东西,一起递到御前。”

    王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写折子,连同这些证据,一起递上去。圣上看了,自然会定夺。”

    从大理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叶明站在门口那两棵柏树下,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账册递上去了,李长山交出去了,吴文华的供状、王侍郎的供状也都递上去了。四样东西,四把刀,都递到了御前。王阁老坐在朝堂上,那把椅子开始晃了。

    赵栓柱从车上跳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石板上敲了一下,叮。“叶大人,回去?”

    “回去。”

    回到叶府,天已经黑透了。王管家开了门,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大人,方先生来了,在堂屋等着。”

    叶明往里走,堂屋里方孝直正坐在桌边喝茶,手里那本《盐铁论》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看见叶明进来,把书合上搁在桌角,摘下眼镜放在书上面。

    “递上去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

    “递上去了。”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把那颗新道钉放在桌上。

    方孝直看了一眼那颗道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王阁老明天就会知道。他会在朝堂上反扑,说账册是假的,说李长山是被你屈打成招,说吴文华和王侍郎的供状是你串通大理寺伪造的。他想活,就会拼命。”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他拼命,我接着。”

    方孝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跟当年一模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站起来,拿起那把油纸伞,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叶明,明天早朝,圣上会召你进宫。你要做好准备。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圣上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嘴,不要抢话。”

    叶明点了点头。

    方孝直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夜深了。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

    账册递上去了,李长山交出去了,四把刀都递到了御前。王阁老那棵大树,根已经烂了,就等着风来吹。风来了,树就会倒。倒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进了堂屋。王三还在灯下写信,把今天的事写给刘文清。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叮。张德明坐在桌边,把保定线的账本又翻了一遍。王管家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桌上。叶明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萝卜炖骨头汤,清淡爽口。

    他把碗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早春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保定方向来的。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把窗户关上,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明天,圣上召见。账册在御前,王阁老在朝堂上。明天,那把椅子就要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