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您这话什么意思?

    傅辰顺着唐宁示意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里有一栋独立的小楼。

    这栋楼比之前看到的那几栋都要矮一些,只有两层,外墙刷着深灰色的涂料,和灰蒙蒙的天光融在一起,若不仔细看,几乎要把它忽略过去。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型很普通,但车牌不普通——白底黑字,那是军方的牌照。

    看来有人已经先他们一步到了。

    唐宁把车停在那几辆车旁边,熄了火。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从遮阳板后面抽出一个证件,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口袋里。

    接着,他看着傅辰,轻声说:“别让那些老家伙等太久了,我们走吧。”

    “好。”傅辰点点头,捧着大印下了车。

    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被风吹散了。

    冬天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没有遮挡,直直地扑在脸上,干冷干冷的,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

    傅辰眯了一下眼睛,把大印往怀里拢了拢,绸布在风里微微晃动,一角被吹起来,露出底下青玉的一小截边缘。

    温润的光泽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闪而过,又被风吹落的绸布盖了回去。

    唐宁走到他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跟我来吧。”

    那栋灰色的小楼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楼前没有哨兵,没有门禁,只有一扇普通的木门,深棕色的,漆面有些斑驳了,边角的地方露出木头的本色,深一块浅一块的。

    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铜制的风铃,很小,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而短促。

    唐宁走上台阶,在门前停下来,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就那么站着,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方那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两个字——【慎独】,字体是篆书,笔画方正,棱角分明。

    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推开了木门。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里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不长,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尽头是一个不大的议会厅。

    议会厅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窗帘拉了一半,灰蒙蒙的天光从另一半没拉的窗户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灰白色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像是老木头被岁月浸泡过后散发出的那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议会厅里面摆着几张深棕色的椅子。

    椅子上坐着几个人。

    这些人里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是他不认识的。

    见两人走过来,唐擎业招了招手:“小辰,你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把手伸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并拢,笑着说:“这位是我的妹妹,叫唐棠,是龙组目前的理事人。”

    傅辰的目光落在了唐棠的身上,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她是唐擎业的妹妹,那是什么辈分,他应该叫什么?

    “愣着干什么?”唐擎业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叫人。”

    傅辰敛了敛心神,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叫了一声:“唐奶奶好。”

    唐棠看着他,那双依然有光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笑了,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地舒展开来。

    她伸出手,拍了拍傅辰的手背,掌心温热而干燥,声音温和:“好孩子,坐吧,别站着。”

    傅辰看了唐擎业一眼,老爷子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这才在那把深棕色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方大印放在膝盖上,双手扶着,后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前方。

    唐擎业坐在唐棠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杯口朝外,像是在用它指着什么人。

    他的目光从傅辰身上移到唐棠身上,又从唐棠身上移到傅辰身上,来回看了两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就是我给你提过的那小子。”

    唐棠轻轻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随后,她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轻声问:“陈正华做的事都是你发现的?”

    傅辰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了。

    “你有几成的把握?”唐棠的声音不高不低。

    “十成。”傅辰毫不犹豫地说。

    唐棠重复了一遍:“十成?”

    “对。”

    “你确定?”唐棠又问了一遍。

    “确定。”傅辰语气认真。

    唐棠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哥,我现在可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器重这孩子了。”

    唐擎业端着那杯凉茶,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唐棠的心情也不错:“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不算少,敢说自己有十成把握的人,你是第三个。”

    她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第一个,是我哥。第二个,是宫纵远。第三个,是你。”

    傅辰的手指在大印上轻轻按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唐棠把他和唐擎业、宫纵远放在一起,这不是夸奖,这是一种比夸奖更重的东西。

    “但你跟他们不一样。”唐棠的话把他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傅辰眨了眨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我哥当年说有十成把握的时候,他手里有兵。宫纵远当年说有十成把握的时候,他手里有权。你手里有什么?”唐棠问。

    傅辰的手从大印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他的手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兵,没有实权,没有几十年的资历,没有让人望而生畏的背景。

    他只有二十岁,只有一腔热血,只有一颗不太笨的脑袋,和一个愿意把命交给他的女人。

    “我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很稳,“但我有一条命。这条命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父母的,是我师父的,是我未婚妻的。他们把它交给我,我就得对得起它。”

    “小景,你家的那个小女娃真是找了一个不得了的人啊。”唐棠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宫御景,嘴角挂着的那抹笑又深了几分。

    宫御景站了起来,走到唐棠面前,微微弯下腰,轻声说:“唐老,您别夸他了,再夸,他又要飘了。”

    唐棠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动作很慢,左腿有些不灵便,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右手撑了一下椅子扶手,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左腿有问题吗?】傅辰心下一紧。

    虽然他有能力解决她腿的问题,但现在不是时候,正事要紧。

    “小辰?”唐棠又唤了一声。

    “啊?”傅辰这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想什么呢?”唐棠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笑意。

    傅辰连连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

    唐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活到这个岁数,太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有些事情,别人想说,你不问他也会说;别人不想说,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只会给你一个编出来的答案。

    “既然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那我就再说一遍吧。”唐棠轻轻敲了敲桌面,“你手里不是什么都没有。”

    “啊?您这话什么意思?”傅辰有些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