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举世皆敌
死寂。
连山风都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然后,爆发出的是比之前更加汹涌的、来自双方的怒火。
“狂妄!”
“无知小儿!”
“你以为你是谁!”
“竟敢对任教主如此说话!”
这一次,骂声来自正魔两道。
正教那边自不必说,令狐冲这话简直是将整个正教的脸面踩在脚下。
我们浴血奋战都拿不下的魔头,你轻飘飘一句“可以不杀”?
魔教那边更是群情激愤。
任我行在教众心中如同神明,令狐冲这话无异于亵渎。
最可笑的是,方才还势同水火的两方人马,此刻竟隐隐有同仇敌忾之势。
他们都觉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才是此刻最大的敌人。
任我行怔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愉悦,只有冰冷的杀意。
“令狐冲,你当真以为,老夫不敢杀你?”
令狐冲面不改色:“任教主自然敢。但杀了我,今日这局,还有谁解得开?”
“解局?”任我行眯起眼睛,“什么局?”
“正教死伤惨重,却骑虎难下;魔教据险而守,却也难退寸步。”
令狐冲环视四周,“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这个局,需要一个外人来破。”
“所以你来做这个‘外人’?”任我行的声音里带着嘲弄。
“不错。”令狐冲坦然道。
“正教觉得我勾结魔教,魔教觉得我狂妄自大。
正好,两边都不待见的人,最适合当这个‘中间人’。”
“荒谬!”岳不群厉声道。
“正魔不两立,何须什么中间人?令狐冲,你今日要么束手就擒,随我回华山请罪;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与这些魔教妖人为伍,从此与我华山恩断义绝!”
这话说得极重。
宁中则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却终究没有开口。
令狐冲看着岳不群,又看看宁中则,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仍坚定道:
“我说过,今日来此,只为一事——带走师娘和华山弟子。
此事了结,我与华山,再无瓜葛。”
“你休想!”泰山派天门道人嘶声道。
“宁掌门乃我五岳派掌门,岂是你说带走就带走?”
“不错!”衡山派莫大先生难得开口,声音却带着几分复杂。
“令狐冲,你虽曾救我衡山弟子,但今日此举,实在……实在……”
他说不下去。
令狐冲却明白。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江湖,容不下一个超然物外、不按规矩行事的人。
正教有正教的规矩:除魔卫道,死战不退。
魔教有魔教的规矩:顺昌逆亡,唯我独尊。
而令狐冲,他想打破这些规矩。
所以他必须成为公敌。
“诸位,”令狐冲的声音在风中飘荡,“我今日来此,并非为了与任何人为敌。
我只想说——这一战,该停了。”
“凭什么你说了算?”一名魔教堂主厉喝道。
“是啊!你算什么东西!”
“正教魔教的事,轮得到你一个被逐出门墙的弃徒插手?”
骂声再起。
这一次,正魔两道的骂声混杂在一起,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便在此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忽然从恒山派阵中冲了出来。
“不是这样的!”
仪琳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
她冲到令狐冲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雏的雏鸟:
“令狐大哥不是坏人!你们都误会他了!冤枉他了!”
她转过头,看向那些正教同门,眼泪簌簌而下:
“在衡山,是令狐大哥救了我!在福建,是令狐大哥救了恒山派!
在恒山,也是令狐大哥………救了恒山满门!
他救了那么多人,你们怎么……怎么还能这样说他!”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娇小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倔强地挡在令狐冲身前。
“仪琳!”定逸师太急唤。
“师父!”
仪琳回过头,泪眼婆娑,“您知道的,令狐大哥是好人!
他一直都在救人,从来没有害过人啊!”
定逸师太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不戒和尚和哑婆婆这时也冲了出来。
那胖大和尚一把将女儿护在身后,瞪着周围众人,破口大骂:
“一群狗娘养的!我女儿说得对!令狐冲这小子虽然油嘴滑舌,但从来不做亏心事!
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侠士’,自己打不过任老魔,就拿一个后生晚辈撒气?呸!不要脸!”
哑婆婆也尖声道:“就是!我女儿看上的人,能差到哪里去?你们再敢欺负他,老娘跟你们拼了!”
这话说得粗俗,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宁中则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挣开岳不群的手,向前一步:
“冲儿他……确实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华山、对不起正道的事。”
“师妹!”岳不群脸色难看。
“师兄,”宁中则转头看他,眼中泪光闪动。
“这些日子,你我都看在眼里。冲儿若真想与魔教勾结,何须等到今日?
他若真想害华山,又何必屡次相救?”
岳不群哑口无言。
莫大先生沉默片刻,忽然叹息一声,提着胡琴走到令狐冲身侧:
“老夫也觉得令狐少侠生性放荡不羁,但为人处世也不见有出格之举。”
“莫大先生……”令狐冲动容。
“不必多说。”莫大先生摆摆手,“老夫只问一句——令狐冲,你今日当真只为了停战?”
“当真。”令狐冲郑重道。
“好。”莫大先生点点头,看向众人,“那老夫便信你一次。”
局势,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恒山派、不戒和尚夫妇、莫大先生,再加上宁中则隐隐的维护——令狐冲这边,竟也聚起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而更多的人,则在观望。
方证大师双手合十,闭目不语。
任我行冷眼旁观,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向问天低声道:“教主,此刻正是机会——令狐冲已成众矢之的,不如……”
“不急。”任我行淡淡道,“再看看。”
他在等。
等一个能一举拿下令狐冲、又能让正教彻底分裂的机会。
战场边缘的乱石堆后,曲非烟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看着场中那个孤身面对千夫所指的青衫身影,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可她不能——她爷爷还是神教长老,她若此刻站出来,便是将爷爷置于死地。
“令狐冲……你这个笨蛋……这就是你的骚主意!”她咬着嘴唇,眼中泪光闪动。
黑木崖上,第三道关隘的了望台。
任盈盈一袭绿衫,立在崖边。
山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袂,她却浑然不觉。
她看着下方那个青衫身影,看着那些围着他的、或敌或友的人,紧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一边是她心底喜欢的男人。
一边是她敬爱的父亲。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圣女,”身后传来侍女的低声劝慰,“崖上风大,您还是……”
“闭嘴。”任盈盈的声音冰冷,“退下。”
侍女噤声退开。
任盈盈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紧握栏杆、轻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挣扎。
场中,对峙仍在继续。
“令狐冲,”任我行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想救的人——他们恨不得吃了你。”
令狐冲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些人——那些愤怒的、鄙夷的、疑惑的、维护的面孔。
江湖是什么?
是正邪不两立?
是恩怨情仇?
还是……只是人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让谁感激,也不是为了成为英雄。
他只是想,让这场无谓的杀戮,停下来。
仅此而已。
“任教主,”令狐冲抬起头,看向崖上那个黑袍身影,“我再问一次——这战,停是不停?”
任我行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令狐冲,你让老夫想起一个人。”
“谁?”
“当年的东方不败。”任我行的声音陡然转冷。
“他也是这般狂妄,这般自以为是,这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所以,他死了。”
话音未落,任我行身形骤动!
黑袍如乌云般掠下,一掌拍向令狐冲天灵!
这一掌,蓄势已久,快如闪电,狠如雷霆!
“冲儿小心!”宁中则失声惊呼。
“令狐大哥!”仪琳尖叫道。
令狐冲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不退。
反进。
右手并指如剑,迎向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