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雁门关外

    田伯光的办事效率,不可谓不高。

    短短三日,“令狐冲与江湖不死不休”的宣言,便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了大江南北。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

    有人说令狐冲疯了,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恒山派是自作自受,也有人说这场江湖怕是真要翻天了。

    令狐冲不在乎。

    他在恒山脚下的村子里住了三日,花钱请村里的青壮帮忙,一起将见性峰上战死的恒山弟子一一收殓入殓。

    定闲师太、定静师太、定义师太、仪清师太……

    一具具遗体被安放在棺木中,暂厝于恒山后山的灵塔之内。

    村里的老百姓不懂江湖恩怨,只知道这些尼姑平日里待人和善,施医舍药,接济穷人。

    他们红着眼眶,帮着挖坑、抬棺、烧纸。

    一个老农哽咽着说:“师太们都是好人啊,怎么就这样没了?”

    令狐冲没有回答。他只是跪在灵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师太们为了护他,落得如此下场。这份债,他记下了。

    第四日清晨,令狐冲独自坐在见性峰上,身旁放着一壶酒。

    山风吹过,空荡荡的无色庵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泣。

    一个黑衣汉子从山道上走来,脚步轻浮,面色发白,一看就不是什么硬骨头。

    “令……令狐冲?”那汉子在十步外停下,声音都在抖。

    “是我。”

    “有……有人让我送封信给你。”

    黑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蜡封的纸卷,扔了过来,像扔烫手的山芋。

    令狐冲接住,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掩饰笔迹:

    “雁门关外,剩余的小秃驴在那等着你。你敢去吗?”

    令狐冲的目光定在“小秃驴”三个字上。

    仪琳。

    他慢慢将纸卷攥紧,抬起头,看向那个黑衣汉子。

    那汉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连退三步:“你……你想干嘛?我只是个报信的!跟我没关系!”

    “带路。”令狐冲站起身,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雁门关,在代州以北,是中原与塞外的咽喉要道。

    两山夹峙,一水中流,地势险要,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战国的李牧曾在此据守匈奴,汉代的卫青霍去病由此出塞北击,到了本朝,雁门关更是抵御契丹的第一道防线。

    关墙巍峨,烽燧林立,千百年来,这里流过多少血,埋过多少骨,已无人说得清。

    而这座雄关留给江湖人最深的记忆,却是几百年前的一桩旧事。

    丐帮帮主乔峰,本是契丹人,被中原武林逼得走投无路,最终在雁门关外,与心爱之人阿朱许下“塞外牧马放羊”的誓言。

    可惜天不遂人愿,阿朱命丧青石桥,乔峰也自戕于雁门关前,一代英雄,就此陨落。

    从此,雁门关外便多了一层悲凉的底色。

    江湖人提起此地,总会想起乔峰那句“我乔峰是契丹人,却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中原武林的事”。

    如今,又有人在这里设下了圈套。

    令狐冲跟着那黑衣汉子,一路向北。

    过了代州,山势渐高,风也渐冷。

    两旁的山峰光秃秃的,只有些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缩。

    “就是……就是前面了。”黑衣汉子指着远处一道狭窄的山谷,声音发颤。

    “他们让我把你带到这里,后面……后面就没我的事了。”

    令狐冲没有理他,催马向前。

    那道山谷极窄,两侧是陡峭的崖壁,高逾百丈,仰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空。

    谷底乱石嶙峋,寸草不生,风从谷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呼啸,像鬼哭。

    这地方,正是传说中乔峰和阿朱曾并肩走过的那段路。

    只是如今,等待令狐冲的不是牧马放羊的柔情,而是森冷的杀机。

    令狐冲在谷口停下,眯眼看了看两侧的崖壁。

    他听到了弦被拉满的声音。

    无数根弓弦,绷紧到极致,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从两侧崖壁上密密麻麻地传来。

    那是弓弩手等待号令时的特有声响,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令狐冲的耳朵,比常人灵敏百倍。

    “看到了?”令狐冲回头,看向那个黑衣汉子,“你也是个炮灰而已。”

    黑衣汉子脸色煞白,还没来得及说话——

    “放箭!”

    一声厉喝从崖上传来。

    无数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令狐冲一脚踹出,正中那黑衣汉子的腰眼,将他踢飞出去,恰好滚入一块巨石之后。

    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地上,嗡嗡颤动。

    黑衣汉子瘫在石后,浑身发抖,这才明白令狐冲那一脚不是在伤他,而是在救他。

    而令狐冲自己,根本没有躲。

    他拔剑。

    剑光出鞘的瞬间,一道清亮的光芒在昏暗的谷中绽放。

    令狐冲持剑而立,手腕一旋,剑气纵横,在身边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箭矢射来,撞上剑网,纷纷被绞成碎片,木屑箭簇簌簌落地,在令狐冲脚下堆了一圈。

    “继续放箭!不要停!”崖上有人嘶喊。

    第二轮箭雨紧随而至。

    令狐冲不再被动防守。

    他脚尖一点,身形如大鹏展翅,直直掠向左侧崖壁。

    百丈高的陡崖,在他脚下仿佛平地。

    他在垂直的崖壁上连踏数步,身形急升,剑光如匹练般扫向崖顶的弓弩手。

    “他上来了!”

    “快!快射!”

    来不及了。

    令狐冲已落在崖顶,剑光横扫。

    第一名弓弩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剑气震飞,连人带弓滚落崖下。

    第二名转身要逃,令狐冲剑尖一点,正中他膝盖,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抱着腿满地打滚。

    “跑!快跑!”

    弓弩手们四散奔逃。他们都是被雇来的,拿钱办事,可不是来送命的。

    可令狐冲没有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他的身形在崖顶穿梭,快如鬼魅。

    每一剑出,必有一人倒地。

    右侧崖顶的弓弩手见势不妙,想要逃窜。

    令狐冲从左侧崖顶掠下,在空中一个翻身,剑光划出一道弧线,将射来的最后几支箭矢劈成两半,稳稳落在右侧崖顶。

    又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从第一支箭射出,到最后一名弓弩手倒地,不过一刻钟。

    两侧崖顶,一百二十三名弓弩手,无一人逃脱,皆是一剑便死于非命。

    鲜血浸透了崖顶的碎石,顺着岩缝往下滴。

    令狐冲持剑而立,衣袂飘飘,身上竟未沾一滴血。

    他低头看向崖下,目光扫过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真正的策划者,那些躲在幕后、用别人的命来试探他的“大人物”们。

    此刻,他们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崖下,一丛乱石之后,几个人影缩在阴影中,大气都不敢出。

    那是武当派清虚道人、青城派余沧海,以及几个蒙面的江湖人。

    他们亲眼看着一百多名弓弩手,在短短一刻钟内被令狐冲一人一剑尽数废掉。

    箭矢对他无效,人数对他无效,地形对他无效。

    这个人,真的能被杀死吗?

    清虚道人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余沧海之前的游说,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向师兄弟们保证的“此计可行”,想起武当派为这次伏击付出的银两和人手……

    “余观主,”清虚道人的声音干涩,“你……你可没说他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

    余沧海也没有说话。他的三角眼死死盯着崖顶那道青衫身影,嘴唇哆嗦,脸上的皱纹都在抽搐。

    他后悔了,后悔不该亲自来,后悔不该招惹这个煞星。

    “撤……快撤……”余沧海低声嘶道。

    几个人影猫着腰,贴着崖壁,悄悄向后撤去。

    崖顶,令狐冲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没有追。

    他收剑入鞘,从崖顶掠下,稳稳落在谷中。

    那黑衣汉子还缩在石后,见令狐冲下来,浑身一抖,爬起来就跪:

    “令狐大侠!令狐爷爷!我就是个传信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饶命!饶命啊!”

    令狐冲看了他一眼:“回去告诉让你送信的人。”

    “是……是……”

    “雁门关外,牧马放羊。”

    “还有,恒山派师太在死一位,我便灭一个门派!”令狐冲淡淡道。

    “这个地方,不该用来杀人。”

    黑衣汉子拼命磕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令狐冲站在原地,抬头望向那一线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冷。

    数百年前,乔峰和阿朱曾在这里许下“塞外牧马放羊”的誓言。

    那是对平静生活的向往,是对江湖恩怨的逃离。

    可如今,这片土地却被当成了杀人的陷阱。

    令狐冲闭上眼睛。

    仪琳,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