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内地来的应聘者

    招聘启事播了一个星期,来面试的人不少,真正能用的一个没有。

    李援朝坐在朝晖机械那间新装修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沓简历,翻一页扔一张,翻一页扔一张,扔得桌上地上到处都是。

    陈工坐在他旁边,一份一份的看,看得比李援朝仔细,每份简历都要认真看上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放在一边。

    “下一个。”李援朝把手里那份简历扔到桌上,朝门口喊了一声。

    Joe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暗红色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李援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身西装上停了一下,又在那个公文包上停了一下。

    他没见过穿成这样来应聘机械工程师的。

    年轻人走到桌前,微微鞠了一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简历,双手递过来,声音不大,带着内地口音的普通话。

    “您好,我叫王超,来应聘机械工程师。”

    李援朝接过简历,没看,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超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从李援朝脸上扫到陈工脸上。

    陈工摘下老花镜,看了王超一眼,开口问了一个专业问题,关于五轴联动机床的刀库换刀机制。

    王超没有回答,他看着陈工,沉默了片刻。

    李援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从桌上拿起简历看一眼,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王超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件。

    “陈工,我不是来面试的。我是工业信息部的,奉上级命令来香江了解情况。

    五轴联动机床是国家急需的战略物资,希望李先生能把这些机床送回国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响。

    李援朝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没有站起来,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王超那张年轻自信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脸。

    “你说什么?”李援朝的声音很轻,满是戏谑。

    王超往前迈了半步,挺了挺胸,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我说,五轴联动机床是国家急需的战略物资,希望李先生能以大局为重,把它们送回国内。国家会感谢你的。”

    李援朝站了起来,抓起桌上的茶杯,连茶带杯砸在了王超额头上。

    茶水四溅,茶叶沫子沾了王超一脸,杯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在白色瓷砖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碎了。

    王超的额头上裂开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那件白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他捂着头,踉跄退了一步,撞在墙上,眼珠子瞪得溜圆,满是血丝,看着李援朝的目光里全是难以置信和愤怒,“你敢伤我?”

    “滚……”李援朝站起来,指着大门,“就你这样的,被宰了都是活该。工业信息部?国家急需?你算老几?你代表得了国家?”

    王超捂着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瞪着李援朝,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点什么,却被那团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卡住了。

    最后离开时放了一句很多人惯用的话,“你给我等着。”

    李援朝笑了,这回是真笑,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无能的犬吠。”

    王超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瓷砖上,笃笃笃的,很快,很乱。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了一下门框,头也没回,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陈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简历,上面的照片是王超,白衬衫,蓝背景,笑得一脸阳光。

    李援朝弯腰捡起地上的茶杯碎片,用纸巾把地上的茶水擦干净,把茶叶沫子拢在一起扔进垃圾桶。

    陈工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翻了一页简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王超从医院出来时,额头上贴着纱布,伤口缝了四针,头发被剃掉了一小块,露出青白色的头皮。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电话亭,拨了一个号码,语速很快,每说几句就要停顿一下,像是在斟酌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说到最后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他动手了。你们看着办。”

    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码头。

    王超当然不是普通的大学生。他父亲是工业信息部的一位副司长,靠着这层关系,他一毕业就进了部里,在机关待了两年,熬了一个副主任科员。

    这次听说香江有人通过日本渠道搞到了五台五轴联动机床,他主动请缨要来香江了解情况。

    他以为凭借自己工业信息部的身份,随便说几句“国家需要”“大局为重”,对方就会乖乖把机床交出来。

    他在内地就是这么干的,企业没有不听的。

    但这里是香江,面前的人叫李援朝,既不归工业信息部管,也不把“国家需要”当成一句必须服从的命令。

    王超回到内地后,把额头上的伤口添油加醋的渲染了一番,说李援朝不仅拒绝配合,还暴力抗法。

    他没有提自己说的那些话,只说了李援朝如何如何蛮横、如何如何不配合。

    工业信息部的领导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五轴联动机床意味着什么。

    他也知道这批机床是通过香江转口的,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

    最后他批了一个字:“知道了。”

    这个批复意味深远,等于什么都没说。王超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复。

    他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把那份报告看了又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对他额头这道伤口的交代,少了对李援朝那个人的惩戒。

    少了那句“国家会感谢你”的份量,少了那点被人捧着哄着围着在机关里从来不曾失去过的东西。

    王超捂着额头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开门的时候故意放轻了手脚,但在玄关换鞋时又故意碰倒了衣架,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星子,手里还握着锅铲,看见他额头上那块纱布,锅铲“当啷”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