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和三家研究所的谈判

    车子朝元朗开,一路上没人说话。有人在翻资料,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街景。

    快到工业邨的时候,孟庆山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后排的人都听见了:

    “到地方多看多听,少说。不该问的别问。”

    没人接话,但有人点头,有人把笔记本从包里掏出来准备好。

    大巴停在厂房门口。

    李援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深色长裤,拖着一双踩后跟的布鞋还没穿袜子,一头板寸,不像个老板。

    陈工站在他旁边,赵师傅站旁边,两人都穿着干净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孟庆山下了车,走到李援朝面前,伸出手。

    李援朝握住了,摇了摇,松开,侧过身,一伸手:“孟总,里面请。”

    孟庆山没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打开的厂房大门,看着里面那五台银白色的机床。

    他在照片上见过它们很多次,在梦里见过它们很多次,但真正站在它们面前时,他的脚步却迈不动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怕。

    怕这一切不是真的,怕自己走进去之后发现它们只是一场梦。

    他在门口站了好几秒,深呼吸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五台机床都在运转。牧野的卧式加工中心正在加工一个箱体零件,工作台在x、Y、Z三个方向上平稳移动,b轴和c轴同时旋转,五个轴联动,精度达到微米级。

    三十三个专家分散在五台机床周围,有的蹲下来看切削过程,有的弯着腰看工件表面,有的站在控制面板前面看程序运行。

    有人掏出了笔记本,有人掏出相机拍照。

    孟庆山站在三井机床前面,一动不动,看着那台马扎克龙门吊机床正在成形的叶轮。

    他没有说话,没有掏出笔记本,没有拍照,只是站在那里,看。

    李援朝站在他旁边,也不催。等那个叶轮加工完毕,操作工人打开防护门,把工件取出来放在检测台上,用三坐标测量仪检测尺寸精度。

    检测结果出来,所有尺寸都在公差范围内。

    孟庆山走到检测台前,拿起那个叶轮,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用手指轻轻触摸叶片表面,感受那光滑如镜的加工纹路。

    他把叶轮放回检测台上,转过身看着李援朝,声音不高:“李先生,能让我试试吗?”

    李援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不是没看见孟庆山眼里那道光,那道他以前在陈工眼睛里也见过的光,是渴望,是机械爱好者的心痒难耐。

    但李援朝还是摇头了,语气客气,就像机床隔着的那一层玻璃,能看见,摸不着:

    “孟总,条件还没谈,不好上手,再说你们也不会。”

    孟庆山没再问。他转过身,又去看那台牧野的卧式加工中心了。

    谈判在厂房旁边的会议室里进行。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李援朝坐主位,陈工坐他左边。

    三家研究所的专家分坐两侧,孟庆山坐在李援朝正对面,面前摊着那个包里掏出来的笔记本,本子翻到空白页,钢笔搁在本子旁边。

    有人先开口了,语气很冲,带着那种技术干部特有不拐弯的直:

    “李老板,这些设备应该运回国内,举全国之力研究。

    放在香江,你们几个人,什么时候能研究出成果?

    运回去,国家组织专家团队,集中攻关,很快就能有突破。

    我们搞了一辈子机床,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有人说国内的条件虽然不如香江,但人力物力充足,集中力量办大事是我们的优势;

    有人说这批设备是国家急需的战略物资,不应该掌握在私人手里;

    还有人说,就算不运回去,也应该允许国内专家长期驻扎在这里进行研究。

    李援朝没急着接话,看着那个最先开口的专家,声音响亮的说道:

    “运回国,我被日方制裁的损失谁负责?”

    那个专家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旁边另一个专家接过了话茬,语气比第一个还冲,语速又快又急,像是怕李援朝听不见:

    “个人的得失,在国家发展面前可以忽略。

    李先生,你是中国人,这点觉悟应该有吧?”

    他说完还环顾了一圈,像是在寻求同行的支持,有几个专家点头了。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爱国。”

    李援朝的声音不大,手指着地下接着说道,“这里是香江,不是内地。

    我是香港籍公民,是外国人。

    你刚才那番话,算不算窃取他国重要资产的商业间谍?

    你们如果抱着这种态度,我们就不用谈了。”

    那个专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挤出一个“你”字,就再也说不出下文了。

    旁边几个刚才还在附和的人也低下了头,有的假装看笔记本,有的端起茶杯喝水,有的把目光移到窗外。

    三家研究所的领队同时看向那个说话的专家,目光惊人的一致,那意思不需要翻译,“闭嘴”。

    孟庆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打着圆场说道:“李先生,你别多想。他们长期专注研究,在交际上一塌糊涂。

    研究所领导都经常被他们气得不轻,你别往心里去。该谈正事谈正事,决定还是要上面决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个红着脸的专家,那专家低下了头,再没吭声。

    李援朝坐回椅子上,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设备你们也看了,说说你们的想法。”

    安静了片刻。

    孟庆山第一个开口,像是在替另外两家研究所带个头:

    “我先来吧。我们京城机床所,肯定是想研究的。具体什么条件,看李先生怎么说。”

    沈阳精密所的领队接着表态,说沈阳所也是这个想法。

    上海机床所的领队最后一个说,说的也是同一句话。

    三个领队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三十多个专家都看着李援朝,等他开口。

    “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留下来研究的专家,要听从我方安排,我们会做统一部署。

    机器一种只有一台,在保证拆机能复原的情况下才会拆机。”

    李援朝停下来看着孟庆山,加了一句,“我知道你们拆了很多设备复原不了,摆在那也没研究出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