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冬天里的一把火

    张大爷一边烤着手一边搓着手,那动作像苍蝇搓手,又快又急,又像是在搓一根无形的绳子。

    “狗特务,你丫终于干了件人事!不容易,真不容易。你在金鱼胡同住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干人事。我以为你只会……”

    李援朝往火里添了一根柴,那柴火在火焰中裂开,发出一声脆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裤腿上,他赶紧拍灭了。

    抬起头看着张大爷,“大爷,说话注意点。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以前从来没干过人事似的。我以前也干过,只是你没看见。你眼神不好,怪我?”

    他把那几个土豆从炭灰里扒出来,滚烫滚烫的,用树枝戳了戳,软了,熟了。

    他拿起一个,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烫得他龇牙咧嘴,嘴里嘶嘶的吸着气。

    他扒开土豆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把那个土豆递给张大爷,张大爷接过土豆,也学着李援朝的样子,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吹着气。

    他咬了一口,烫得他直哈气,“不错。烤土豆不错。比烤红薯差一点,但也还行。要是有点白糖蘸着就更好了。”

    张大爷舔着牙齿上粘着的土豆泥,那表情陶醉得像在品尝一道宫廷御膳。

    李援朝瞪大了眼睛,一副我遇上了仇人,此仇不共戴天。

    “什么?你敢吃土豆蘸白糖?

    不行咯!喊火葬场的来把你拉去烧了!

    土豆蘸白糖?你怕是不想过年咯!

    土豆只能蘸辣椒面,必须蘸麻辣蒜香辣椒面,蘸豆面我当你是孩子,敢蘸白糖要招雷打……”

    张大爷梗着脖子,把那根咬了一半的土豆举到李援朝面前,那动作像是在举着一个证物,声音又大又亮,像是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

    “烤鸭还蘸白糖呢!土豆凭什么不能蘸白糖?烤鸭是肉都蘸,你这土豆成精了,白糖过敏?”

    “我看你是前些年鸡血打多了,你给我等着!”

    李援朝不跟他争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风风火火的跑回了家。

    在厨房翻箱倒柜,找到了辣椒面,从柜子最深处扒出来的,用罐头瓶装着。

    解开罐头瓶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麻辣的,够劲。

    他把辣椒面揣进兜里,又跑回了情报中心,给每个大爷的土豆上都撒了一层辣椒面,红彤彤的,像盖了一层红色的薄纱。

    “吃!老香了!我跟你说,土豆必须蘸辣椒面,敢蘸白糖,咱们绝交!”

    张大爷接过那个撒了辣椒面的土豆,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又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了,又嚼了两下,舔了舔嘴唇,把那些粘在嘴角的辣椒面舔干净了。

    陈大爷被辣得咧着嘴,吸着气,赶紧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地道的茉莉花高碎,那股子又苦又涩的热茶在嘴里转了一圈,把辣椒的辣味压下去了一点。

    “这么漂亮一堆火,不烤点肉喝点酒,说不过去啊!

    光烤土豆,太素了,太寡淡了,太没意思了。

    咱们老哥几个,难得聚在一起,难得有这么一堆火,难得有这么一个……”

    陈大爷把搪瓷缸子放下来,看着那堆火,看着那团在晨光中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暖气的火焰,咽了咽口水。

    李援朝鄙视的看着那几个黄土快埋到脖子的老头,一个个嘴馋就算了,还抠门。

    自己想吃肉,舍不得花钱,指望别人请,还想当白嫖党,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几位大爷,你说你们都半只脚跨进棺材里的人了,还有啥想不通的?

    凑钱买呀!

    咱们六个人,一人出十块,就是六十块。六十块,够买一只羊了。

    咱们烤全羊,喝老白干,吃完了往火堆旁边一躺,晒着太阳,打着饱嗝,那日子,给个皇帝都不换。

    你们说是不是?知道人最可悲的事是什么吗?

    就是人死了,钱没花掉。

    你们攒那么多钱干嘛?

    留给儿子?留给孙子?留给外孙?

    留给他们干嘛?儿孙自有儿孙福……

    都一把年纪了,吃点好的喝点舒心的,怎么啦?”

    张大爷不理他,拿着那根棍子扒拉着火堆边的炭,“土豆都没啦?”

    陈大爷品着嘴里的余味,“张大棍子,你去偷只鸡来,咱们哥几个乐呵乐呵?

    你以前不是最会偷鸡吗?我记得你年轻的时候还号称过母鸡杀手。”

    张大爷把那根棍子往火堆里一扔,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裤腿上,他也没拍。

    他站起来,把拐棍从地上捡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

    看了一眼陈大爷,又看了一眼周大爷,又看了一眼徐大爷,

    “土豆也没了。火还旺着。要不咱们老哥几个,一起去?”

    几个大爷商量了一阵,围成一圈,头挨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他们说了几句,又抬头看了一眼火堆,又低头继续说。

    李援朝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们的嘴在一张一合,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像在画一张地图。

    他们商量完了,直起身,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拐棍拄好,把搪瓷缸子抱好,一个接一个地,鬼鬼祟祟地,沿着金鱼胡同的墙根,往东边走了。

    他们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无声无息的。

    几个金鱼胡同的老炮出发了,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排移动的电线杆。

    李援朝站在原地,看着那群渐渐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喊了一声:

    “大爷,我呢?我会望风。”

    张大爷头都没回,那只夹着拐棍的手在身后摆了摆,像赶一只苍蝇:“滚你丫的!我们不跟你一起玩!”

    李援朝那个气啊,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朝张大爷的方向扔了过去,那树枝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张大爷身后好几米远的地方,没砸着。

    看着那群越走越远、越走越小、越走越模糊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

    “你们还我土豆!我那土豆也是花钱买的!你们吃了我的土豆,不跟我玩,我……”

    那群背影消失在胡同的尽头,没有人回答他。

    李拉开裤带,准备撒泡尿把那堆火浇灭。

    他低头看了看那堆火,炒菜锅那么大的一堆火,烧得正旺,火焰有一尺多高。

    又看了看自己的裤裆,想了想,放弃了。

    他不可能用一泡尿浇灭这么大一堆火,他还没有那个功能。

    气呼呼的把那个油漆罐子做的小火炉提起来,炉子里的炭火还在烧着,烧去了油漆味。

    李援朝把地上那些还没烧完的柴火捡起来,抱回家里,“气死个人,糟老头子,你们给我等着,我要去街道办检举揭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