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百年陈醋
那些前一刻还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关于岁月、责任与宿命的苍茫,忽然就被这真实的紧握驱散了,化作眼底一丝氤氲的雾气,和面纱下悄然漾开、只为他展现狡黠又柔软的笑意。
他曾是悬于她冰冷岁月穹顶的孤月,清辉寂寥,遥不可及。而她便是能容纳他所有孤傲、冰冷、温柔与沉默的…那片深海,那片他最终愿意沉溺、并视为归宿的天地。
此情此景,红衣相映,执手而立,万丈红尘为背景,流转灯火是见证。目光交织处,无声诉说的,是跨越三百载光阴、涤尽无数波澜后,愈发坚不可摧的深情。
恰似一双璧人,正立于天地为证的婚仪之中。
灯火长河静静流淌,轵邑城的夜尚未至最深时。防风邶牵着身侧人的手,指尖传来她肌肤微凉的温润,力道不松不紧,恰好是让她无法挣脱、又不会感到束缚的尺寸。
他步伐悠然,携着一贯的慵懒倜傥,似乎只是携着心爱的女子,闲逛这寻常夜市。
“方才瞧什么出了神,嗯?我的小骗子。”他侧首,眼尾挑起一抹惯常的戏谑弧度,声音压得低,只在她耳畔流转,带着丝绒般的质感,轻易盖过了周遭的嘈杂。
朝瑶面纱未褪,一双眸子斜睨他,里面漾着细碎的光,是灯火,也是狡黠。
“看你这身衣裳,倒比平日招摇。怎么,防风公子今日转了性子,不做那素衣浅淡的逍遥客,倒学起人间富贵花了?”
防风邶低笑一声,拇指不着痕迹地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本公子乐意。”他答得理所当然,随即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摊子,“瞧那龙画得,歪歪扭扭,还没本公子随手画的好看。给你买一个?”
“我今日不稀罕。”朝瑶嘴上嫌弃,脚步被他带着往那边挪。
两人俱是一身沉郁暗红,并肩而行,衣袂在行走间偶尔相触,纹路交织,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恍然便是一对刚从婚仪上溜出来的璧人,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隐秘的喜庆。
他们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看泥人,评花灯,防风邶甚至真的停下,煞有介事地跟那老匠人争论那糖龙画得不够威风,该添上几分睥睨之气。
朝瑶就在一旁瞧着,面纱下的唇角弯起,看他一本正经地胡搅蛮缠,眼底是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全然放松的暖意。
这烟火尘世,这寻常夫妻般的絮语与琐碎,于他们而言,曾是隔着血海深仇与立场天堑、遥不可及的幻梦。
如今十指相扣,温度真实,竟让人生出些许恍惚的不真实感。
就在防风邶掏出贝币,准备买下那枚被他指点后依旧不甚满意的糖龙时,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妪眯着眼,仔细瞧了瞧他的侧脸,又看了看他身旁戴面纱、难掩风华的女子,忽地“哎哟”一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这、这位莫不是……防风家的邶公子?”这一声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周遭几个摊贩和行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防风邶在轵邑城本就是风云人物,出入昙夜阁的氏族子弟几乎都曾一睹真容,况且他那张脸辨识度极高,更何况他与玉山圣女朝瑶的种种传闻,早已是街头巷尾最引人遐思的谈资。
老妪的视线又惊又喜地落在朝瑶身上,颤巍巍道:“能让邶公子这般牵着的……莫非、莫非是……圣女?!”
“圣女”二字一出,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是朝瑶圣女!定是了!邶公子眼里哪还容得下旁人!”
“今日早朝后便听说了,圣女奏请陛下推行均田新策,惠泽万民啊!”
“真是圣女!苍天有眼,竟让老婆子我亲眼见着了!”
“圣女万安!多谢圣女为民请命!”呼声由近及远,迅速蔓延开来。
百姓们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与崇敬,纷纷想要挤上前来,又自发地保持着一段敬畏的距离,只是那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将面纱穿透。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风云,不懂神族纠葛,但他们记得是谁以一己之力推崇农耕,让无数匠人百姓受益,谁又兴修学堂使得幼子有字可识,是谁力主削减各族赋税废除贱籍,又是谁今日为最底层的耕作者争一条活路。
朝瑶于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巫君或大亚,而是实实在在的圣女。
防风邶在最初的错愕后,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其明亮的光彩,某种恶作剧得逞般、混合着骄傲与玩心的兴奋。
他猛地攥紧朝瑶的手,低喝一声:“跑!”话音未落,他已拉着她,如离弦之箭般撞开尚未完全合拢的人潮,朝着长街另一头、府邸的方向冲去。
朝瑶猝不及防,被他带得一个踉跄,随即反应过来,裙裾翻飞如暗红色的蝶翼,紧跟着他的步伐。面纱在疾跑中扬起,她终于忍不住,清越的笑声自喉间溢出,洒落在身后追逐的灯火与呼唤声中。
“圣女!留步啊!”
“邶公子!您慢些!别摔着圣女!”
“愿圣女与公子安康喜乐!”百姓的呼喊饱含善意,热切地追随着他们奔跑的身影。
防风邶跑在前头,劲瘦的身影在暗红衣袍的包裹下,矫健如夜行的猎豹,偏偏姿态依旧带着几分浪荡公子的随意。
他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只见她发丝微乱,眼眸亮得惊人,笑意从弯弯的眼角眉梢满溢出来,那是卸下所有重担、纯粹的欢愉。
她跑得并不吃力,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孩童般的雀跃,就像不是在被热情的人群追逐,而是与他一同奔赴一场心照不宣的狂欢。
风声在耳畔呼啸,两侧的楼阁灯火连成流淌的光带,长街似乎真的没有了尽头。
防风邶的心跳在胸腔里有力地鼓动着,并非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掌心传来的温度,因为身后那毫不掩饰的、清脆如玉石相击的笑声。
曾几何时,也是在这样灯火阑珊的长街,他只能隐在酒肆高处的阴影里,看着下方人群涌动,看着那个衣衫烈烈、气场逼人的身影霸道地拉住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将她带走。
那时满心满口的苦涩,如同最劣质的酒液灼烧着喉管,孤独与无力感几乎将妖生的冰冷浸透骨髓。
他是相柳,是辰荣军师,是海底妖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另一个同样强势的存在圈入领地。
而如今,换作他紧紧牵着她的手。
换作他在前,她在后,踏着同样的青石板,穿过同样温暖的人间烟火。
换作他们的衣袂在奔跑中纠缠,暗红交织,仿佛命运的丝线终于牢牢系紧。换作她的笑声,只为此刻的逃脱与奔赴而响彻他耳际。
这条长街仿佛真的没有尽头,又或许,尽头便是他们共同的方向。
不是逃离,而是归去。奔向那座不算奢华、承载着彼此气息与承诺的府邸,奔向那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身份、只是防风邶与他的小骗子的方寸天地。
宿命的重压,身份的枷锁,未来的莫测……在这一刻,都被抛却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声浪与光影里。
他牵着她,像牵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像牵着历经千帆终于靠岸的舟楫,奔向一个简单到极致的词——家。
长街的喧闹与灯火被远远甩在身后,府邸幽静的门廊近在咫尺。
朝瑶被他拽着手腕一路奔来,气息微促,面纱早在奔跑中不知落向了何处,此刻只余一双映着月色与残留灯火的眼眸,亮晶晶地望向他,盛满了未散尽的笑意与畅快。
防风邶的脚步在门槛前猛地顿住。他手臂一收,力道用得巧,朝瑶便顺着惯性撞进他怀里。
后背抵上冰凉坚硬的朱漆门板,身前是他温热的胸膛与带着夜风气息的暗红锦衣,顷刻间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
“跑得倒快。” 他低笑,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奔跑后特有的微热,还有不易察觉压抑了许久的什么。
朝瑶抬眸,刚想说什么,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漾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眸子里,此刻深邃如漩,倒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门廊下摇曳的朦胧光影。
所有的戏谑与风流仿佛在刹那间沉淀了下去,只余一片灼人的、专注的暗潮。
他忽然低下头,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宛若情人间的私语,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敲在她的耳膜与心尖上:“当年在酒肆楼上,本公子……就想这么干了。”
话音落下,他并未立刻退开,而是维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目光锁着她,仿佛在欣赏她眼中瞬间漾开的愕然,以及那愕然过后,如星火燎原般迅速蔓延开的了悟与某种滚烫的情绪。
近百年的陈醋,窖藏得久了,开坛时总得品出点不一样的、更加醇烈逼人的滋味来。这,便是他讨要的利钱。
朝瑶听罢,唇边那抹因奔跑而愈发明艳的笑意,倏地凝住,旋即化作更璀璨的星火,在她眼底、唇角彻底绽开。
笑意清凌凌的,带着几分终于等到你这句话的狡黠,与一种毫不设防的欣然。她朱唇微启,想揶揄他两句。
那句“防风公子好生记仇”话语尚未出口,便湮没在一声低低的惊呼里。
防风邶眸色骤深,那里面翻涌的暗潮终于冲破所有故作轻松的藩篱。他不再给她任何言语或退却的机会,手臂自她腰间滑过,稳稳穿过膝弯,微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又在触及她时,于细微处透出不容错辨的珍重。
“呀——” 朝瑶下意识轻呼,双臂已快过思绪,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脖颈,整个人如藤蔓般依偎进他怀里。
府邸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仿佛通晓人意,在她被他抱起的同时,于身后无声地、徐徐地合拢,将门外长街的灯火、喧嚣、以及那些善意追随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外。
最后一线人间烟火的光影,被厚重的门扉剪断,唯余门内一片朦胧却私密的幽静。
就在大门合拢的刹那,庭院中,原本在夜色下显得有些沉寂的花木,仿佛被无形的春神指尖拂过。枯藤抽出新绿,枝头凝聚的蓓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绽放。
芍药颤巍巍地绽开层层叠叠的绯红,玉兰擎起满树莹润的白,蔷薇攀着篱笆倾泻下瀑布般的深紫浅粉,更有无数奇花异卉,竞相吐蕊,刹那芳华。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草木都焕发出勃然生机,繁花似锦,香气氤氲,将整座庭院装点得宛如瑶台仙境、月下花海。
这是独属于大荒顶尖强者、掌控水木之灵的存在,因心潮澎湃、情意奔涌而引发的天地交感。
百花为她盛开,亦为他此刻再无遮掩的汹涌爱意而盛放。防风邶抱着她,踏着月光与落英,步入这片猝然降临的缤纷之中。他的步伐很稳,即便怀抱着一个人,行走在柔软的草地上,也听不见丝毫滞涩。
月光如水银泻地,穿透扶疏的花影,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朝瑶靠在他肩头,抬眼便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月光洗去了平日那层玩世不恭的油彩,显出凌厉清晰的轮廓。他微微垂着眼睫,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专注,相柳的深海般的幽邃,却又因此刻的举动而揉进了一种滚烫虔诚的热度。
他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海棠下,这才停住脚步。花瓣簌簌落在他们肩头发梢,也落在彼此交缠的视线里。
他微微前倾了身躯。这个动作并不急切,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仿佛要将这期盼了数百年的时刻无限拉长,细细品味。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清冽又霸道的气息将她全然笼罩。朝瑶屏住了呼吸,勾着他脖颈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却没有躲闪,只是睁大了眼,望着他缓缓低下的脸。
他的薄唇,精准地含住了她的。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温存,像是怕惊扰了一场过于美好的梦境。但那份克制只持续了短短一息。唇瓣相贴的瞬间,如同点燃了某种蛰伏已久的引信,压抑了数百年的思念、渴望、以及那些在立场与身份桎梏下不得不深藏的情愫,轰然决堤。
他辗转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含吮,而是带着灼热力道的厮磨与侵入。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攫取着她的气息,也毫不吝惜地渡去自己的。
这个吻,不再是防风邶风流公子式的调情,而是带着深海般澎湃力量与独占意味的标记与索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诉说着漫长的等待与此刻终于得偿所愿的激越。
朝瑶熟练地回应,很快融化在他炽烈的攻势里。环着他脖颈的手改为插入他脑后的发丝,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抓握,将彼此拉得更近,再无缝隙。
花影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晃动,月光将纠缠的轮廓勾勒得朦胧而诗意。
衣衫的窸窣声,混合着愈发急促的呼吸与压抑的嘤咛,在寂静的庭院与簌簌落花声中清晰可闻。他一手仍稳稳托抱着她,另一手已探入她因奔跑而微松的衣襟,指尖带着薄茧,抚过她细腻的颈侧肌肤。
花影愈发浓密,月光似乎也羞怯地躲入了云层之后,只从缝隙中漏下几缕暧昧的清辉。暗红色的衣袍与同样色泽的裙裾在满地落英中铺陈开,分不清彼此。唯有花枝在不胜娇羞般轻轻摇曳,抖落更多芬芳,仿佛在为这场炽烈垂下天然的帷帐。
风过庭院,带走几声破碎的、甜腻的低吟,与男子满足的、低沉喟叹。
月光静静地照着这一方忽然变得生机盎然、繁花似锦的天地,见证着有情人跨越漫长时光与重重阻碍后,得以紧紧相拥的深深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