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思无期
这日,小夭寻来时,太尊并未在屋内。? 她在一畦长势正好的菘菜旁寻到了外爷。外爷一身粗布短打,衣袖挽起,正弯腰查看菜叶,银白如雪的须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泛光,背脊挺得笔直,依稀可见昔年执掌西炎时的威严气度。
听闻脚步声,太尊直起身,目光扫来,清明锐利,虽含笑意,那不怒自威的气势未减分毫。
小夭上前见礼,接过老内侍手中的布巾,欲为他拭去手间泥土。太尊摆摆手,自行在一旁木盆中净了手,动作干脆利落。“外头日头好,就在这儿坐坐。”他指了指田垄边的石凳,率先坐下。
小夭依言坐下,讲了些近日采集药草、为人诊治的趣闻。
太尊听得仔细,偶尔问及某地风土人情,或某种罕见病症的疗法,思路清晰,切中要害。
当小夭话语间不经意流露出对某地贫瘠或民生艰难的叹息时,太尊会沉默片刻,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眼神深远,似在追忆当年纵横捭阖、调理山河的岁月,最终只化作一句淡淡的:“兴衰有数,治乱在人。如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正说着,山道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涂山璟缓步而来,他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袭素雅青衣,更衬得人如修竹,风仪清举。因总领涂山氏事务,眉宇间添了几分沉潜凝练的气度,步履依旧从容。
见太尊在田边,璟眼中含笑,遥遥揖礼。“太尊好兴致。”
太尊见是他,威严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许,指了指对面石凳。“坐。正好,陪老夫手谈一局,瞧瞧你的棋力,有没有被你媳妇磨得退步了。”
老内侍早已手脚麻利地搬来一方棋枰,两盒云子。璟含笑应了,在太尊对面坐下。一时间,只闻清脆落子声,与偶尔几句关于青丘生意或山水闲话的交谈。
太尊棋风稳健大气,步步为营;璟则应对从容,绵里藏针。两人皆非多话之人,但气氛沉静和谐。一局终了,太尊抚须,眼中闪过赞许:“进退有度,不急不躁,比那些只知攻伐的强。”
小夭在一旁静静看着,唇角微扬。她知璟是特意常来,不为别的,只为多陪陪这位看似豁达、实则内心深处依旧牵挂着万里江山与某人的老人。这份体贴,不着痕迹,暖人心脾。
果然,待收拾了棋局,太尊状似不经意地问:“近日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远处啄食的鸡雏上,语气平淡。
璟会意,斟了盏清茶递上,语调平和:“皓翎那边,新政推行颇有章法。虽有些波折,但大体已入正轨。阿念殿下……行事越发稳妥了。”
太尊“嗯”了一声,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饮了一口,并未多言。但小夭注意到,老人握着杯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力道。她心中微动,轻声问:“外爷,近来……可有收到什么书信?”
太尊抬眼看她,那双向来锐利清明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小夭关切的面容。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是惦记你妹妹了?”
小夭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丝难掩的忧色。她虽在辰荣山,但关于“灵曜”王姬在皓翎掀起的雷霆风暴、以及那些甚嚣尘上的风声断续传来。
太尊静静看了她片刻,忽而,那向来威严肃穆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这笑容不同于方才下棋时的满意,也不同于听小夭讲趣闻时的温和,而是近乎骄傲与笃定的明亮神采,似乎穿透了此刻山间的云雾,望见了遥远地方正在发生的惊心动魄,又对其结果深信不疑。
“那小兔崽子,她既有本事揽下这泼天的事,自有她的道理,也自有她的本事周全。与其担心她,不如想想你手头那几卷残谱,何时能修补完,给老夫瞧瞧。”
他虽未直言,但这一笑,已胜过千言万语。
侍立多年的老内侍垂首敛目,嘴角悄悄弯起。小夭怔了怔,看着外祖父眼中那抹奇异的光彩,心头沉甸甸的担忧,似乎也被这笑意与笃定驱散了几分。
是啊,那是朝瑶,是让外祖父和父王都另眼相待、独得偏宠的朝瑶。她既选择了那条路,定然有她的把握。
夕阳西下,给菜园染上一层金辉。? 太尊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对璟和小夭道:“今晚叫人把那篱笆边最肥的兔子炖了,再摘些新鲜的菜。你们陪老夫喝两杯。” 语气是惯常的吩咐,透着家常的暖意。
小夭和璟相视一笑,齐声应下。在这远离纷争的田园一隅,暂享着难得的宁静。然而他们都清楚,这份宁静之下,是另一人在远方以身为刃,劈开混沌,换来的可能。
而那份深沉的惦念与骄傲,便如太尊那转瞬即逝却又无比真切的笑容,藏在这暮色炊烟与棋盘茶香之中,无需言说,彼此意会。
清水镇沉在夜色里,四面山影叠着山影,把天光挤成窄窄一线。一株老榕斜出崖壁,根须垂垂挂挂,像千百条静默的弦。
相柳坐在最高处的横枝上,背倚主干,一条腿屈起踩着枝桠,另一条腿垂下去,靴尖几乎探进深渊。
他手里拎着一只青瓷酒壶,壶嘴斜斜指着东南——那是皓翎的方向。他不说话。酒液滑过喉头时,月光恰好落在他颈侧,照见那一道冷白的、微微滚动的弧线。
壶空了,他随手搁在膝上,指节敲着壶身,一下,两下,三下,敲的是从前听惯的一支小调。
低一层的枝桠上,小九盘着蛟尾,尾尖懒懒垂进夜雾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树皮。
毛球蹲在他身侧,少年人身的模样,肩胛骨还保留着收翅时的微耸弧度。他歪头觑了相柳一眼,又觑一眼,拿胳膊肘捅捅小九,嗓子压得极低:“骂灵曜的那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了。”
小九眼皮不掀,琥珀色的瞳仁藏在半阖的眼睑底下,冷浸浸的:“还用传?他那个耳力,千里外骂他一句都听得见。”
毛球啧一声,从鼻腔里哼出一股气:“那倒是。当年在大荒,外爷骂他一句九头长虫,他隔了八百里就甩一道冰锥子过去,把外爷刚点着的篝火浇了个透心凉。”
小九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那几年像一把钝刀子,不流血,磨得人骨头疼。两爹被瑶儿拐去逍遥,把他们仨往大荒一丢,丢给外爷赤宸和外婆。说是教导,其实就是放养。
外爷那脾气,三天不点火烧林子就手痒,他们得防着;外爷想瑶儿想得闷了,更得防着——有一回外爷闷极了,一声不吭点了半座山,他们仨化成原形扑了整整一夜的火,毛球的尾羽都燎焦了一截。
最要命的是天天悬着心,不知道爹和瑶儿在哪儿野,有没有惹祸,有没有受伤,还记不记得回来。
“那七年,”毛球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上,“我每晚都睡不着。”
小九没接话。他睡不着的时候,就化成原形盘在最高的树顶,朝着大荒的方向数星星。数到天亮,也数不清。数到后来,他开始数外爷点过几回火,外婆骂过外爷几回,毛球焦过几回尾羽,无恙传信骂过几回爹。
毛球忽然又拿胳膊肘捅他,这一下捅得重,带着点促狭:“你说无恙这会儿在干什么?”
小九终于掀开眼皮,露出一线琥珀色的冷光,嘴角弯起淬了毒的冷笑:“凤爹在发火。”
“你怎么知道?”
“凤爹发火的时候,北极天柜的雪都会化。”小九慢悠悠道,声音又轻又凉,像蛇信子舔过冰面,“无恙肯定杵在旁边,面上装得端端正正,心里在翻白眼——又想媳妇了,拿底下人撒气。”
毛球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胛骨一耸一耸的,偷眼去看相柳。
相柳依旧望着皓翎的方向,指节敲壶的节奏没乱,但毛球发誓,他看见相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那是他忍笑时的习惯。
毛球的笑就敛了,低低骂一句:“两个人,一个德行。”
小九把蛟尾收回来,盘紧,下巴搁在膝头上,声音闷下去:“想瑶儿了。”风过林梢,榕叶簌簌响了一阵,又静下去。月光移过中天,照见相柳的侧脸,照见他眉骨下一片深重的阴影。
他忽然抬手,把空壶掷出去。青瓷壶在空中划一道弧,落入深涧,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衣袂被夜风卷起,猎猎作响。月光勾出他肩背的轮廓,瘦削,笔直,像一柄插在崖顶的剑。他冷冷撂下一句:“回去。”
小九和毛球立刻蹿起来,一个收尾,一个展翅,跟在他身后掠过树梢。毛球飞得近了,大着胆子蹭过去,拿翅膀尖碰了碰相柳的袖角:“宝邶,明天还来吗?
相柳没答。但他的身形慢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快到常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小九和毛球都捕捉到了。
小九在后头冲毛球比了个口型:来。
毛球就懂了,翅膀一敛,滑过相柳身侧,故意又蹭了他一下。相柳抬手作势要打,毛球早一个翻身躲开,笑声洒了半条山涧,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成一片。
小九跟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皓翎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他转回头,蛟尾一甩,追了上去。
北极天柜最高山巅终年飞雪,玄冰砌成的殿宇层层叠叠,压在北荒最高的山脊上,像一头踞坐的白色巨兽。殿前广场上,数百妖将伏跪于地,玄甲上积了寸许厚的雪,无人敢抖落。
九凤站在殿阶顶端,玄色大氅被朔风卷起,猎猎作响。他没有拔高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刀刃,扎进底下人的骨头缝里。
“三路探子,两路失期。本君养你们,是让你们在世间吃酒听曲的?”
阶下无人敢应。领头的妖将额头抵着冰面,肩胛骨微微发颤。
“女君日理万机,你们倒好,连个消息都递不利索。”九凤负手而立,眸光从高处压下来,冷得像玄冰殿深处万年不化的寒玉,“她多操的那份心,十倍从你们身上讨回来。”
他语气平淡,但“十倍”二字落下去时,阶前积雪竟被一股无形的热浪逼得簌簌融化,露出底下漆黑的玄冰。
无恙垂手立在九凤身后三步处,面上端得四平八稳,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义父教训得极是”的恭顺模样。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玉刀,瞧着温润无害。但若有人凑近了看,便能发现他垂下的眼睫在微微颤动——那不是害怕,是忍笑忍的。
又来了。无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探子失期是不假,可那两路探的是皓翎边境的动向。
皓翎如今被瑶儿和阿念守得铁桶一般,探子递不出消息再正常不过。凤爹心里门儿清,偏偏要拿这个由头发作一通。说到底,不就是昨夜收到瑶儿的信,信上只写了“一切安好,勿念”六个字么?
六个字。凤爹翻来覆去看了半宿,今早起来脸就黑了。
无恙腹诽归腹诽,面上纹丝不动。他太清楚了,凤爹发作底下人,十回里有八回是因为想瑶儿想得没处撒火。剩下两回,是因为想瑶儿想得连火都懒得撒,直接闭关去了。
九凤又训了几句,末了拂袖转身,丢下一句“自己去领罚”。妖将们如蒙大赦,叩首后退潮般散去,玄甲摩擦的声响在风雪里渐行渐远。
无恙跟上去,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雪上。九凤没有回殿,而是沿着殿侧的回廊慢慢走。廊柱上雕着九首凤鸟,每一只凤鸟的眼珠都是赤晶石镶嵌,在风雪里泛着幽微的红光,像九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廊下缓步而行的主人。
九凤走得很慢。他平日里走路带风,玄氅翻卷如旗,底下人远远瞧见就得垂眸。但此刻他走得很慢,慢到无恙能数清他踏过的每一块冰砖。
回廊尽头是玄冰殿的正门,殿外种着凤凰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