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 后宫

    曦光初透,金雀宫阙,朱户未启。?

    宫灯次第熄灭,廊下侍女静默垂首,晨雾在玉砌栏杆外丝丝缕缕地消散。

    王后馨悦端坐于寝殿内?,由贴身侍女兰铃执起凤嘴衔珠梳篦,缓缓篦过她那头?云堆翠髻?。赤金掐丝的?九翅凤冠?摆在旁边锦盘上,朝阳金纹的?凤穿牡丹朝服?垂落身后,华贵端严,一丝不乱。

    镜中映出的女子容颜?明艳照人?,耳下缀着东海明珠耳铛,脖颈间挂着的?红宝赤金项圈?——每一处妆饰,皆昭示着她作为西炎国母,玱玹帝正妻的?无上尊荣?。

    兰铃是个伶俐的,手上动作不停,口里说些后宫近事,声音柔和清晰,为主子解晨起的乏闷。她先提起君王昨夜又是?独宿寝殿?,言语间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惋惜,七分察言观色的谨慎。

    馨悦目光落在镜中,神色淡淡,并无波澜。自她?凤冠加身,入主中宫?这数年,玱玹待她,礼数从无短缺,该有的体面一丝不落,但也仅止于此。

    除了大婚那三日的?虚礼周全?,余下岁月,玱玹踏入后宫的日子屈指可数,且皆按?定制?轮值,雨露均沾,并不偏宠何人。

    论起来,她这位王后,与宫中那些妃子,也无甚不同。多数辰光,玱玹皆言政务繁忙,宿于前朝,倒让这?后宫形同虚设?。

    她见玱玹的面,远不如如今在辰荣山?修缮医书?的小夭多。想到此处,馨悦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垂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拨弄着梳妆台上?和田玉镶红宝的指环?。

    小夭,皓翎与西炎血脉交融的王姬,也是青丘涂山族长的正头夫人。她这个身份,不回皓翎王都承恩宫尽孝,不回青丘涂山氏主持中馈,偏偏长住辰荣山太尊处。

    纵然有修缮医书的名头,这般行事,落在她这嫂子兼王后眼里,难免觉得?逾矩碍眼?。

    一国王姬,放着两处家不回,常住外祖父处,是何道理?

    馨悦心中泛起一丝冷笑,那点子游历民间、钻研制药、编纂医书的雅趣,在她看来,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闲散爱好?,全无王室女眷该有的体统与分寸。

    只是这念头在心头转了转,并未宣之于口。小夭毕竟是王姬,背后站着皓翎王与青丘涂山氏,又是玱玹血脉相连的表妹,轻易动不得,也无需为她这点不拘小节费神置气。

    “陛下勤政,夙兴夜寐,乃万民之福。”馨悦开口,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抬手示意兰铃将一支?累丝嵌宝金凤步摇?簪入鬓边。?凤尾流苏?垂下,在她颊边投下细碎摇曳的光影,更衬得她姿容端庄,无可挑剔。

    兰铃见她面色如常,便接着笑道:“是了,陛下辛劳,也是为天下计。说起这个,娘娘,赤水族长丰隆大人前几日的捷报送抵王城了。丰隆大人在西炎附庸的句余国平叛,连克三城,俘虏敌酋,陛下大悦,在朝会上当众褒奖呢。”

    提及兄长丰隆,馨悦?端凝的眉眼?绽开真切的笑意,笑意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媚生动?。

    “兄长忠勇,为陛下分忧,实乃分内之事。”她语气转柔,“待兄长凯旋,本宫定要亲自设宴,为他庆功。”

    “娘娘说的是。”兰铃附和着,手下又换了一支?点翠珊瑚簪?,继续梳拢发髻。她眼角余光瞥见馨悦唇角微扬,心下稍安,状似无意地提起另一事:“对了娘娘,听闻丰隆大人此番缴获颇丰,除却军资,还有许多珍奇玩物、灵草异宝。陛下已命人清点造册,其中一部分,今晨已遣快马送往辰荣山太尊处了,说是供栽星筑的学子们观摩研习,以作激励。”

    馨悦“嗯”了一声,并未在意。太尊乃帝王祖父,德高望重,赏赐些战利品给太尊门下钻研学问的英才,再正常不过。

    兰铃手下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声量放得更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奴婢还听说……上回陛下往太尊那里送去的几箱南海鲛珠、北荒雪玉髓,还有那株千年份的?七叶玲珑参?,前些日子,好像……被太尊赏给大亚了。”

    话音落下,梳妆室内寂静了一瞬,唯有?金簪与发丝相触的细微声响?。

    馨悦对着铜镜描画眉尾的?螺子黛?,稳稳停在了半空。镜中那张?精致无瑕的面容?上,笑意如同被寒冰瞬间冻住,凝滞了短短一息。眸底深处,似有暗流无声翻涌,又迅速平息下去,稍纵即逝。

    她手腕一动,将那黛笔轻轻搁回?青玉笔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微响。她看着镜中自己恢复平静无波的眼眸,弯了弯唇角,语气听起来温和得体:“太尊慈爱,对小辈向来大方。大亚为西炎殚精竭虑,功劳卓着,得些赏赐也是应当。倒是本宫疏忽,自入主辰荣山以来,诸事繁杂,竟也未寻着合适的时机,好好赏赐大亚些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兰铃,眼神平静无波:“待会儿去库房挑几样新鲜的东珠和缎子,送到大亚府上。让门口小奴待大亚归来,转达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谢她平日为陛下分忧。”

    兰铃连忙垂首应“是”,不敢再多言。馨悦转回身,重新面对铜镜,指尖若无其事地划过光滑的镜面。内心深处,远非表面这般云淡风轻。

    她贵为西炎王后,母仪诺大江山,本应是这后宫乃至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理应由她来赏赐、恩典他人。

    可偏偏在朝瑶面前,这套规则似乎颠倒了过来。她不是不想以王后之尊,对这位权倾朝野、深得帝心的大亚施加恩宠、彰显威仪。可每一次念头刚起,便会立刻被她自己强行按捺下去。

    赏赐朝瑶?以何种名目?功高盖世?那赏什么才能配得上她的功劳?金银珠玉?朝瑶缺么?她甫一出玉山,发间便是?玉山圣女的信物?,身上穿戴更不必说,皓翎王与西炎太尊的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她的手上,她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灵丹妙药?天材地宝?她自己随处可寻。权势地位?她已是?西炎大亚、皓翎巫君?,尊荣早已超然。

    试图在朝瑶面前摆王后的架子,或者存了半分施恩、笼络甚至压制的心思,都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其辱。

    且不说朝瑶本身的实力与心计深不可测,单是她背后站着的那些人——西炎太尊、皓翎王、鬼方族长、西陵族长……还有她自己的父亲和外祖!

    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四方震动的人物?他们皆对朝瑶青睐有加,视若珍宝。

    她若稍有逾矩,触了朝瑶的霉头,那随之而来的反噬,恐怕远不止失去玱玹那本就稀薄的宠爱那么简单。

    她这个王后的位置,看似稳固,实则根基全系于帝王一念之间,以及朝瑶是否愿意维持表面的平衡与体面。

    她对朝瑶,从来只有?敬畏?,以及一份藏在敬畏之下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心绪?——几分妒其能得如此多人倾力相护,几分惧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份超然物外、自由强大的隐隐向往。

    至于不满?她没有资格,也不敢有。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关于“天谴”的异象传闻……馨悦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她身处深宫,消息并不闭塞。氏族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她心知肚明。

    这潭水太深,绝非她可以轻易涉足。她能做的,只是谨言慎行,静观其变,牢牢守住自己西炎王后这个位置,以及赤水与辰荣氏两族的荣耀与安稳。

    镜中的女子已重新拾起螺子黛,将眉尾最后一笔勾勒得?精致完美,无懈可击?。她端详着自己,眼神恢复了属于西炎王后的?沉静与威仪?,将那瞬间翻涌的心绪,深深压入眼底最深处,再不露半分痕迹。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将室内照得?一片堂皇明亮?。宫人鱼贯而入,捧来洗漱的玉盆金盏、熏衣的香炉、今日要更换的华服。

    一切井然有序,富贵雍容,一如这西炎王宫每个平静的清晨。

    皓翎,王宫。皓翎王坐在殿中,面前摊着玱玹送来的密信,以及厚厚一叠关于各地鬼神之说与异象的情报。

    他的脸色铁青。“好一群混账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将密信往案上一拍,“均田是国策,他们不敢冲着孤来,便冲着朝瑶去?当孤是死人吗!”

    他霍然起身,袍袖翻飞。流言不够,便造异象?好大的手笔!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逼朝瑶自证神权!这是要让她在天下人面前剖心明志!

    皓翎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头对内侍道:“去,将灵曜请来。告诉她,有要事相商。”内侍领命而去。

    皓翎王独坐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沉沉。这丫头心思深得很,既然敢推均田令,便一定有后手。但知道归知道,看着她被千夫所指,被万民所疑,他这心里还是窝着一团火。

    他想起朝瑶初入皓翎模样——明媚狡黠,双眸璀璨,学习时却有一双沉静得不像孩子的眼睛。他教她政务,教她兵法,教她如何在朝堂上周旋。她学得极快,快到他有时会恍惚,觉得她比阿念更像是他的孩子。

    后来他知道了真相,知道朝瑶早知血脉,隐忍不发。那一刻,皓翎王心中涌起的不是被欺骗的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这个孩子,从鬼方到玉山,从玉山到皓翎,一路走来,身上背了多少东西?

    如今,那些人竟敢这样对她。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内侍在门外禀报:“陛下,灵曜殿下到了。”皓翎王抬眼,沉声道:“进来。”殿门缓缓推开,一道身影逆光而入。

    殿门无声阖拢,将殿外天光隔绝。灵曜于逆光中徐步向前,广袖如流云轻敛。她今日着天青色男式锦袍,玉冠束发,眉目间英气清逸。

    少昊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父王。”灵曜行至御案前三步处,执礼恭谨,声如碎玉。少昊移开眼,将手边一卷帛书推至案前:“看看。”

    灵曜拾起细观,纤长手指拂过墨迹,眉梢未动,唇角微微扬起。灯火在她睫羽下落一道浅影,衬得眸光愈发清冽。

    “跳梁之技尔。”她合拢帛书,抬眸时眼底如有星辉碎散,笑意却淡,“儿臣倒要多谢他们——费心费力,替儿臣唱这出前戏。”

    少昊不语,只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轻叩玉枰。

    灵曜会意,上前与他隔案对坐。黑白二子渐次落于纵横十九道间,如两军对垒,又似密语暗传。

    “自西炎与皓翎政令同进退,”灵曜执白,落子东南,声如珠玉,“白虎、常曦旧部暗潮汹涌,实乃意料之中。昔年军权既夺,今又均田削土,若全无动静,倒叫儿臣诧异。”

    少昊指尖黑子悬停片刻,落在天元侧位:“你倒从容。”

    “儿臣只是忽然想起……”灵曜又落一子,截断黑棋气脉,唇边噙笑,“当年玱玹遇刺,阿念与小夭护送他上玉山求医。儿臣为他救治时,曾向他讨过一个承诺——待他登临至尊,须应我一事。”

    少昊眸光微凝,手中黑子无意识地敲击着玉枰边缘,发出清脆的轻响,似在等待后续。

    殿内烛火跳跃,将他眼底的探究映照得愈发深邃。

    灵曜并未让他等太久。她指尖的白子在指间轻轻一转,不急于落下,目光投向棋局之外的虚空,像是望见了阿念在政事殿中伏案批阅的身影,语气沉淀着温情:“父王明鉴,阿念这些年历练下来,着实沉稳了许多,处事圆融,思虑周全,确已有了几分帝王威仪。大政当前,她能将私情暂放一旁,以国事为重,这份担当,灵曜看在眼里,亦深感欣慰。”

    她话语微顿,唇角那抹惯有的从容笑意里,掺入淡淡地了然与叹息:“只是,人心幽微,有些东西,自小刻入骨血,便再难剔除。阿念对玱玹的情意,儿时便已根深蒂固,这些年看似被家国重担、山河社稷压着,能持重自守,可那终究是‘压着’、‘守着’。人性如此,愈是求不得,未得到的,心头那簇火便愈难熄灭,只在无人处静静烧灼。如今她协理朝政,今后更会与玱玹因国事常有接触,那份被压抑的情愫,只怕……”

    她未尽之言,消散在一声轻微的叹息里,余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