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父女之情

    少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淡淡道:“防风氏庶子,风流倜傥,箭术超群——这是世人知道的。世人不知道的,是你那位九命相柳,披了这层皮囊,陪你在世间招摇过市。”

    灵曜抚掌而笑,促狭地凝视着皓翎王:“父王看破不说破嘛。”

    “孤若连这都不知,也白坐这皓翎王位数千年了。”少昊搁下茶盏,忽然话锋一转,“只是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如今满大荒都在传,说西炎大亚与防风公子情投意合,好事将近。你可知晓,前些日子还有氏族遣人向防风家打听,问防风邶何时下聘。”

    灵曜笑得前仰后合,好半晌才止住,擦着眼角道:“那可真是对不住防风家了。他们那位庶子的婚事,我做不得主,得去问洪江。”

    少昊摇头失笑,笑过之后,目光缓缓沉静下来。

    “那蓐收呢?”

    灵曜的笑容微微一滞。

    少昊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棋盘上尚未收完的残局,声音平缓如常:“这些年,他父亲替他相看的闺秀不计其数。皓翎的氏族权贵,哪家不想把女儿嫁给他?他倒好,一概推了。有人递话试探,他便一笑置之,连个理由都不给。”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世间至今仍认他是朝瑶的有情人。这个名声,他替你背了这么多年,也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灵曜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棋笥中圆润的白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片刻后,她声音有些微的低哑:“父王……儿臣对不住他。”

    少昊没有看她,目光长久地凝望着棋盘上犬牙交错的格局。半晌,他才出声,那声音仿佛越过漫长的岁月,裹挟着温和:“不,瑶儿。”

    他抬眼望进她的眸子。那双能看透乾坤的眼眸里,此刻正映着一点烛光,与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罕有在她脸上出现的茫然。

    “没有人值得你用对不住这三个字。” 他声音平缓,带着一种经过时光淘洗的力道,“情之一字,说透了,便是四个字。”

    他指尖轻轻掠过棋盘上的劫位。“心甘情愿。”

    “当初,你母亲与赤宸,我与你母亲,便是如此。求不得,放不下,又无可奈何,却依旧……甘之如饴。”

    他微微笑了笑,那笑意中带着年长者独有的通透,以及已被漫长岁月熨平的怅惘,“说到底,是我愿意的事。是自己的心意,与他人的去留无关。你母亲选了赤宸,我心悦之,但那是我自己的事。一如蓐收选了你,阿念选了玱玹,玱玹……亦选了你。”

    他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并未落下,只在指间轻转。

    “世人看情爱,总想分个对错,论个多少,算个应不应该。期盼着我爱你七分,你便要还我七分;我为你背了世俗骂名,你便该允我一个承诺。实则不然。那是将自己的心意与得失捆绑,与外人无异。真正的情意,从不这般计较。”

    他望向灵曜,目光清朗而透彻,如同穿透了重重迷雾,直抵某种深幽的真相。

    “爱,其实最简单,也最复杂。它无关棋局盈亏,无关江山得失,甚至无关对方的应允,只关乎一颗心自愿地敞开与交付。因这份自愿,便有了无限的容忍、无底的退让,和那不问结果的温柔。所有的不公平,在自己这里都是公平。因为这是自己选的路,自己倾注的时光,自己燃烧的情思。纵使此生无缘并肩而行,但那付出的情意,本身已是一程风景。”

    他将棋子轻轻放在她手边,星位已然被黑白棋子占据。“他选择替你背负那个名字,选择守着那份或许没有答案的期待,那是他蓐收自己选的路径。这条路上,只有他和他那份沉甸甸的心意,与你如何回应,并无干系。不必替他觉得委屈,也不必为此感到愧疚。你能给他的,于他而言,或许已是慰藉,一个不必再问、也不必再等的终点。你要做的,也唯有尊重这份情愿,如同我最终敬重你母亲与你父亲的抉择那般。”

    “父王……” 灵曜抬起眼,烛光映在她眼底,像是蓄着千言万语。

    少昊抬手,温厚地轻按了一下她纤细但足以执棋翻弄天下的手背:“瑶儿,你须知道,真正的偏爱,是你即便知道自己不是被选中的那一个,仍愿为她披荆斩棘;真正的温柔,是你明知前路或许无我,依旧愿将所有的炽热都点燃,只为照亮她一程。”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掠过殿外朦胧的夜色,好像望见了许久之前的年轻君王,望见了那也曾有过不甘与烈火的时光。但最终,这些都化作了风轻云淡。

    “蓐收明白这个道理,玱玹或许也明白。所以你不必负疚,更不必为他们任何一人的选择感到负担。你只需往前走,去做你注定要做的事,守好你想守住的人和未来。其余一切,甘苦自持,心有所向,便足矣。”

    灵曜沉默着,将棋笥中的白子一颗颗捡出来,又一颗颗放回去。那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反复回荡,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心绪。

    少昊望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道:“孤说这些,不是要你为难。”

    灵曜抬起头。“孤只是想告诉你——”少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殿外夜风拂过廊檐下风铃的余响,“父王与你爹一样,盼着有朝一日,能坐在高堂之上,喝下你敬的一杯喜酒。”

    灵曜怔住了。烛火噼啪一跳,映得少昊鬓边几缕发丝微微发亮。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皓翎帝王,只是一个鬓已星星的父亲,在夜深人静时,对女儿说出最朴素的心愿。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可她偏不肯让这份酸涩漫上来。于是她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退,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到少昊跟前,歪着头道:“父王,您这话说的——好像儿臣嫁不出去似的。”

    少昊被她气笑:“孤是怕你嫁不出去吗?孤是怕你嫁得太好,那两个家伙争起来,把大荒都掀翻了。”

    “那您可冤枉他们了。”灵曜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他们俩争归争,可从不敢掀东西——因为掀坏了,回头还得自己收拾。九凤那屋子里,我摆的物件他碰都不敢碰;相柳那院子里,我插的花枯了他都要留着,说什么等她回来再换。”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眼底那点狡黠又亮了起来:“父王您瞧,明明是儿臣欺负他们更多。我爹每回见了我都忧心忡忡,生怕我被欺负了去——他也不想想,就那两个闷葫芦,加在一起都说不过我一张嘴。”

    少昊失笑摇头:“你这张嘴啊。”

    “怎么啦?”灵曜理直气壮,“儿臣说的句句属实。您若不信,下回他们来皓翎,您当面问问——看他们敢不敢说半个不字。”

    少昊朗声大笑,笑声浑厚而畅快,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将方才那点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笑罢,他望着灵曜,目光里满是慈爱:“孤不问了。你心中有数,孤便放心。”

    灵曜嘻嘻一笑,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像许多年前那个失了记忆、只会叫他爹爹的小女孩一样,摇了摇,撒娇似的道:“父王,您放心。等这天下大局落定,儿臣一定让您坐在高堂上,喝那杯喜酒。到时候您可得备两份厚礼——毕竟您女婿有两个呢,指不定以后你隔一年半载还能再喝一杯,到时候啊........我怕你喝不过来。”

    少昊被她这话噎得咳嗽起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瞪她:“你这孩子,越说越不像话!”

    灵曜笑得眉眼弯弯,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明媚生动的光。那光芒里没有权谋,没有算计,只有一个被父亲宠爱的女儿,在私底下尽情展露的娇憨与顽皮。

    少昊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亚巫君,搅动天下风云的执棋者,在这一刻,在他面前,她只是那个会拉着他的袖子撒娇、会嬉皮笑脸打趣、会耍无赖讨蜜饯吃的小女儿。

    这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欣慰。不是她替他完成了未竟的志向,而是她在他面前,永远可以做她自己。

    “好了好了。”少昊拍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纵容,“夜深了,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正事。”

    灵曜松开他的袖子,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烛火下,她的笑容褪去了方才的顽皮,变得温柔而认真。

    “父王,”她轻声道,“谢谢您。”

    少昊一怔:“谢什么?”

    “谢谢您当年,认了我这个女儿。”她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便往殿外走去,脚步轻快,衣袂翩然,像一只掠过夜色的燕。

    少昊独自坐在殿内,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良久未动。

    烛火噼啪,映着他唇角那一丝久久未散的笑意,殿外月色渐浓,殿内烛火长明,一束光同时成全了这两份期待

    “傻孩子。”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说,“该说谢谢的,是爹爹才对。”

    亘古不化的冰魄凝为广厦,琼楼玉宇矗立于北极极寒之巅。殿外,凛冽罡风永不停歇地呼啸,卷起漫天霜雪,将整片天穹染成肃杀的银白。殿内,玄冰雕成的王座森然矗立,寒气自冰阶漫溢,连空气都仿佛冻结凝滞。

    九凤一袭烈红锦袍,斜倚于王座之上,宛若冰川中燃起的一簇焚天之火。他修长指间拈着一卷自中原辗转送来的密报,金瞳低垂,扫过纸上墨字:

    “?……巫祝四起,皆指大亚巫君为窃天之贼,言天降血河、地裂红雨为证……?”

    他唇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诮,一声短促的“啧”在空旷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阶下侍立的几位大妖将闻声,头颅垂得更低,呼吸都几欲凝滞。

    “几十年前的微末伎俩,”九凤将密报随手掷于冰阶,玉简甫一触地,顷刻覆上一层晶莹寒霜,“如今倒被这帮虫豸捡拾起来,泼向她的衣襟。”

    思绪不由飘远,忆起许多年前,那小废物陪大废物待在玉山时,便常偷溜下山,混迹市井,后来刚成为大亚之时,便乔装成巫祝,散播些真假参半的预言流言。彼时只觉她顽劣跳脱,如今想来,哪里是无心之举?

    分明是早早在各处悄然埋下无数引线。如今这些氏族上下蹦跶,自以为抓住了攻讦她的利器,可不知不过是在她早已勾勒清晰的棋局上,演着一出可笑的皮影戏,一举一动,皆在她意料之内。

    “蠢货。”?二字自他唇齿间冷冷吐出,并非勃然怒意,而是居高临下、混杂着厌烦与极致轻蔑的终极判定。

    这厌烦,在想到玱玹时,陡然攀升至顶峰。

    那西炎的小儿,凭何?

    凭何在中原蛰伏隐忍之时,便有大废物为他周旋于赤水丰隆与涂山璟之间,又凭何能令小废物,以玉山圣女之贵,亲身入红尘,替他引开西炎五王、七王的森然注目?织就那层层叠叠的人脉罗网?

    九凤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坚硬的玄冰扶手上缓缓叩击,每一声轻响,都带着金石相撞般的冷冽清音。

    他厌极了玱玹。厌极那张永远温润含笑、实则野心深藏的脸孔;厌极他看向朝瑶时,那掩在恭敬表象之下、几乎压抑不住的炽热与觊觎;更厌极他那份?何其有幸?——竟能得朝瑶倾力相扶,将那一统大荒的至尊权柄、收束神权的无上威能,都愿拱手相奉!

    玱玹……他也配?这念头如毒火,在他心头滚过千百遍,每一次都灼得眼底金焰跳跃欲出。若非小废物明明白白说过,那小子是她血脉相连的表兄,更是她谋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思绪至此,却被一股更尖锐、更晦暗的不安骤然刺穿。一个沉埋于记忆深处的模糊阴影——?舅舅?。

    这称谓,总在她梦魇深处,带着破碎战栗的泣音呢喃而出。连同她心口偶尔隐现、连他都无法彻底洞察的微妙波动,都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心头。

    九凤金瞳微眯,戾色隐现。他存活于世不知多少岁月,对危机的气息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这份不安如附骨之疽,随着她的计划一步步推演实现,愈发清晰沉重。眼看大荒将定,她所求的海晏河清近在咫尺,他与她逍遥世间的日子触手可及——绝不容许。?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许破坏这近在眼前的希冀。

    为此,他已隐忍太多。

    他不做她不愿之事。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会坐视其他蝼蚁,用这等龌龊手段触碰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