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参与红尘
非但如此,四大世家也并未闲着。鬼方氏族长早已严令子弟不得参与,违者重惩,甚至暗中遣人盯着带头闹事的几家;赤水家调动暗卫,严密监视各处异象源头;西陵家勒令本族所有子弟与依附的巫祝,不得妄言;青丘涂山璟更是在接到情报的第一时间便派人暗查阵法源头,试图揪出那藏在幕后以精密阵法制造天谴之象的高人。
而离戎昶与防风意映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在一次中原数家大氏族的聚宴上,离戎昶听到有人醉后口出秽语,隐射朝瑶“牝鸡司晨,触怒鬼神”,当即拍案而起,怒斥道:“放你娘的屁!没有大亚当年的谋划与周旋,你们祖坟上能有今日的香火?再敢嚼舌根子,信不信老子先替天行道,收了你这满嘴喷粪的舌头!”
他嗓门洪亮,威势迫人,一番不留情面的痛骂,直令那醉鬼及其族人面如土色,席间气氛骤冷,再无人敢接关于朝瑶的话题。
防风意映更显手腕,不动声色地疏远了几家暗中推动流言最积极的氏族女眷往来,甚至在两家与防风氏有商贸往来的家族试探时,直接回以冷淡。
这等无声的切割,在注重姻亲与世交的氏族圈中,其信号比离戎昶的怒骂更具深意。
一时间,那些先前鼓噪得最凶的家族,发现自己不仅被王权警告,被其他大族防备监视,连带着连原先一些经营不易的利益网络也开始松动,真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他们最焦虑的是风暴中心那人的沉默,她为什么不动?为什么连一句辩解,一声斥责,一个眼神都没有?她在等什么?还是说……这一切根本早就在她预料之中,甚至是她乐见其成的一环?
这种无从着力、仿佛一拳打在云团上,又仿佛被看不见的猛兽在黑暗中凝视的感觉,让他们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
当年在皓翎与西炎那番整治中没落的氏族或残存势力,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不甘如此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大河逆流、万鸟投江、日月同辉这种铺天盖地的明枪是不可能继续,稍有不慎,便会留下证据,引火烧身。甚至还会让百姓信王庭所说的“这是宵小之徒制造的妖孽作乱”,“这是苍天在惩罚造谣的恶人”。
于是,明枪改为防不胜防、毒入腠理的暗箭。
五神山巅,自从灵曜殿下有了跳海的兴趣,这次灵曜以幽烛国主身份归来,皓翎王宠爱幼女,舐犊情深,便下旨将观海崖?化作乃皓翎禁地,寻常人等不得靠近。
山崖探出云海,其下万丈深渊,怒涛拍岸,声如惊雷。
灵曜一身素白衣袍,静静地立于崖边,海风将她未束的长发吹得狂舞,衣袂猎猎作响,远远望去,恍若一朵随时会乘风归去的云。
她已在此站了整整半日,从午后炽烈的阳光,站到如今夕阳沉入海平面,余晖将天海染作一片瑰丽的金红交融,再慢慢褪去,化作沉静的靛蓝与暗紫。
她的手中,握着两枚温润的玉简。
一枚入手炽热,神识探入,九凤那不耐烦又强作凶恶的吼声在识海中炸开:“小废物!你这点破事到底要磨叽到什么时候才完?老子这儿一堆事,那帮废物玩意天天吵得老子头疼!速战速决,听见没有!”吼完了,玉简传讯的末端,有一缕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妖力残留,笨拙又无比执拗地勾勒出一簇小小的、燃烧着的九头凤凰虚影,转瞬即逝。
那不是生气,不是恼怒,是他独有方式的挂念,是烈焰之下潜藏的焦灼,吼的是事,念的是她归期。
另一枚入手冰凉,触之如霜雪。神识浸入,耳边便似响起那人玩世不恭、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慵懒的嗓音:“最近离戎老伯在清水镇又弄出了新花样,把驴肉片得薄如蝉翼,用山泉水酿的黍米酒涮着吃,据说鲜嫩得能咬掉舌头。他念叨你好几回了,问你这位大忙人何时得空,去尝尝他那天下第一涮。哦,对了,他还特意给你留了一坛六十年的粮红酒,说是给你……压压惊?”
语气轻松如闲聊,而且还带着点浪荡子邀约美人的调笑,绝口不提那些沸反盈天的流言,不提那些诡异的天罚,不提暗处的腥风血雨。
他只说清水镇的新鲜吃食,说那坛为她留的陈年佳酿。他用最寻常的口吻,说着最不寻常的惦记。他知道这些风浪伤不了她,但他心尖上的那一点肉,容不得半分尘嚣沾染。
杀人他亲自动手,关心他化作最无关的琐事。
海风猛烈,几乎要将人吹下悬崖。灵曜缓缓收拢五指,将两枚承载着截然不同、又同样沉重的惦念的玉简紧紧攥在掌心,那温润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
她抬眼,望向眼前那一片无垠的海。夕阳已完全沉没,暮色四合,海天在远方交汇成一条模糊的暗线。
初起的星子疏疏落落,嵌在深紫色的天幕上,冷冷清清。海浪一波一波,永不停歇地撞击着崖壁,发出亘古不变的轰鸣,那声音宏大而单调,听久了,会让人生出一种时间在此凝滞的错觉,又感觉这天地初开时便是如此,也将永远如此。
她的目光投向那片深沉的墨蓝,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似乎穿透了眼前这浩瀚的波涛,投向了更遥远、更不可及的彼岸,或是逆着时光之河,溯流回了过去的某个罅隙。
她想念很多人,想那北极天柜的玄冰殿中,九凤一边骂她“小废物,大冷天不知道用灵力护体,非要挨冻”,一边皱着眉,动作小心翼翼,用厚实的大氅将她严严实实裹起,只露出一张脸,炽烈的灵力渡过来,驱散她指尖最后一点寒意,霸道又笨拙。
想那清水镇的深巷或山间的月色下,防风邶或是相柳牵着她的手,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那时,他脸上属于防风邶的戏谑会短暂褪去,属于相柳的清冷会染上暖意,唇角勾起的那抹笑,温柔宠溺得毫不掩饰,就像眼里只装得下她一人,装得下这片刻宁静。
想五神山的宫道回廊,蓐收与她并肩而行,两人为了一桩政务或是一个术法难题争论不休,有时气得她跳脚,他竟不恼,只无奈地笑着摇头,眼里都是纵容。
那时日光正好,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连争论声都带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想与小夭携手游历大荒的那三百年。她们扮作最寻常的兄妹,钻最热闹的市集,尝最古怪的小食,看最寻常的日出日落。
小夭总能发现最有趣的玩意儿,自己总能听见最离谱的传闻,然后眼睛亮晶晶地拉着彼此分享,笑声能惊起山林间的飞鸟。那是她漫长生命中,最为纯粹、最不设防的一段人间光阴,是被凤哥护在身后、只需感受快乐的时光。
想玱玹还是少年时,总爱在她面前故意示弱,或抱怨课业太重,或倾诉心中孤寂,然后被她几句话戳破小心思,气得脸色涨红又无言以对,最后只能恨恨地瞪她一眼,转过头去,耳根悄悄红了。
那时的他,尚未被帝王的重担压弯脊梁,喜怒哀乐,都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与笨拙。
想鬼方那性子古怪的老头子,总是一手拽着她袖子,一手比划着新画的阵法图,信誓旦旦地嚷嚷:“鬼丫头!这次老夫的阵法肯定没问题!你来看!快来看!” 虽然十次里有八次不是把她头发烧焦,就是把两人弄得灰头土脸,但那执拗又闪亮的眼神,是长辈对晚辈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炫耀。
想王母在她第一次以玉山圣女身份正式出现前,仔细地为她整理衣冠。那双看尽沧桑的眼眸里,带着难得的温和与慈爱,将一枚象征传承的发簪,稳稳簪入她发间。动作很轻,蕴含着重若千钧的认可与期许。
想老祖宗吹胡子瞪眼地叫她“小兔崽子”,一边骂她胆子太大,什么都敢碰,一边又在她笑嘻嘻地摸走他珍藏的某件宝贝时,装作没看见,只在她背后无奈地摇头,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与骄傲。
想那三个总跟在她身边,将寂静山林或庄严殿宇闹得鸡飞狗跳的家伙——咋咋呼呼的无恙,总想装沉稳却老破功的小九,还有那只明明能口吐人言、却偏要用各种怪叫和动作表达不满的毛球。他们吵吵闹闹,鲜活无比,是她身边永不停歇的生气。
想烈阳、逍遥、阿獙几位叔叔,或是严厉,或是洒脱,或是温柔,将她视如己出,悉心传授术法武艺。他们的身影,构成了她对长辈与师长最温暖的认知。
还有此刻,正在大荒之外的隐秘国度,默默替她看守着烛幽、安顿药人的赤宸与西陵珩。
还有很多很多人……已经永远逝去,只留存在记忆与偶尔入梦的故人。
清水镇回春堂里的老木、串子和麻子,还有那个命运坎坷最终得了一生安宁的桑甜儿。想那位风姿卓绝、笑容清浅,早早陨落的大舅青阳;想起命运多舛、笑容温和的二舅仲意;想起二舅母昌仆……他们的音容笑貌,在时间的洗练下,有些已渐渐模糊,但那份留在心底的暖意与遗憾,从未消散。
尤其是青阳大舅。思绪的潮水最终在这里打了个旋儿,缓缓停驻。
初期青阳的魂体淡薄如雾,需耗费极大的灵力才能维持不散。他没有实体,无法真的触碰到琴弦,只能用魂力拨动她眼前的虚空,每一个指法,每一段旋律,每一次对琴曲意境的讲解,都清晰地烙印在她神识之中。
他坐在她对面的虚空中,面容平和,眼神是历经生死后的澄澈与豁达,偶尔还会因为她的调侃而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一如生前。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是逆天而为,是短暂的奇迹,因此格外珍惜这偷来的教导时光。他不只是教琴,更在琴音中,将他未尽的期许、他对妹妹西陵珩的牵挂、对皓翎王少昊复杂的君臣朋友之情、以及那份对山河无恙、故人安好的祝愿,一并传递给了她。
灵曜握着玉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指尖抵着温润的玉石,冰凉但无法驱散心头那越来越浓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潮水。
她想留在这个世间,这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近乎化为实质的痛楚,从心口最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想留在这里,想继续听九凤凶巴巴的关心,想继续看相柳眼底只为她融化的笑意,想继续和蓐收斗嘴,想和小夭一起看遍下一次春花秋月,想被玱玹气得跳脚又想看他君临天下、海晏河清,想看着无恙小九毛球继续闹腾着长大,想再听鬼老头炫耀他画歪了的阵法,想王母再为她理一次衣冠,想太尊再吹着胡子骂她一句“小兔崽子”……
她贪恋这人世间的一切烟火、温暖、牵挂与羁绊。
她想与九凤、相柳,看遍沧海桑田,看潮起潮落,星辰流转。她想拥有那漫长到近乎永恒的未来,而不是已知的、步步临近的别离。
可她也清醒地知道,这想终究只能是想。帝俊残魂的悸动一日强过一日,宿命的脚步清晰可闻,她已然听见了那催命的钟声在魂魄深处敲响。
她并非天生的神明,她是人、是妖、是魔、是继承了神族血脉依旧会被七情六欲所困的复杂造物。她能以绝对冷静的理智去布局天下,算计人心,但无法以同样的冷静,去割舍这份对红尘的眷恋。
神性让她洞悉规则,敢于直面牺牲;妖性赋予她肆意妄为的勇气与执着;魔性让她深谙人性幽微,不惮于以最烈的手段达成目的;而人性……这最脆弱也最坚韧的部分,此刻正让她痛彻心扉,让她对这即将亲手推往终局的、无比眷恋的一切,充满了不甘,不愿,和深入骨髓的遗憾。
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悬崖,声音轰鸣,一遍又一遍。夜色已完全降临,星子渐密,在她空洞的眼眸里投下细碎而冰冷的光芒。
许久,许久,久到崖下的潮声似乎都成了永恒的背景,她才极轻、极缓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叹息声散入猎猎海风里,顷刻便被浪涛吞没,无影无踪。
她站在那里,白衣墨发,于绝顶之上,于苍穹之下,于宿命洪流之前,静默如一尊眺望归途的玉像,像是要将这夜色,这海天,这世间一切她所爱与爱她的人和事,都深深地、贪婪地、烙印进神魂最深处。
身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那是她倾尽心血守护的人间;身前是无边黑暗与汹涌未知的命运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