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草原囚徒
马蹄声在进入营地前就慢了下来。
张希安——现在他是皮货商安平——跟着刘掌柜的商队,走了七八天,眼前是一片扎在草甸子边缘的营地。几十顶毡帐散落着,拴马桩上系着不少牲口,空气里有股子牛羊膻味混着柴火烟。
刘掌柜熟门熟路,跟迎上来的一个黝黑汉子拍了拍肩膀,说了几句草原话,回头指了指张希安。
“安兄弟,这位是这儿的头领,你叫他老巴就行。我得去卸货对账,你先安顿,晚上篝火边见。”
老巴打量了张希安几眼,脸上堆起笑,褶子很深。
“安爷?刘掌柜说了,远道来的朋友。这边请,毡帐给您预备下了。”
张希安拱手道谢,牵着自己那匹驮马,跟着老巴往营地里边走。
毡帐不大,里头铺着旧毡子,有个小火塘。东西放下,老巴又客套两句,说有事喊人,便出去了。
张希安没立刻休息。他出了毡帐,在营地里慢慢转。
营地人不多,除了商队伙计,就是些穿着皮袍的牧民,蹲在篝火边烤东西,低声说话。看见他这张生面孔,有人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在一处篝火边停下,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皮囊,拔开塞子,喝了口水。
旁边一个正用小刀削着肉干的牧民看了他一眼。
张希安冲他点点头。
“兄弟,打听个事儿。”他声音放得平,带着点行商的口吻,“这附近,最近有没有南边来的大主顾收皮子?要得急,量也大的那种。”
牧民手里的刀停了停,眼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南边来的?多的是。”牧民声音含糊,“皮子、药材,都收。您问这个干嘛?”
“想搭个线。”张希安笑了笑,“我手里有点好货,寻常散客吃不下。听说南边有些主顾,不光收货,还能安排护卫,路也熟。想找这样的。”
牧民把肉干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护卫?咱们这地界,商队自己顾自己。南边的主顾……那是人家自己的事,不清楚。”
“哦。”张希安点点头,没再追问,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谢了兄弟。”
他又转了几处,跟另外两个人搭了话,问法差不多。回答也都含糊,要么说不清楚,要么指个大概方向。
但张希安注意到,他问完话走开不远,就有人悄悄离开篝火,往营地中间那顶大些的毡帐去了。
那是老巴的帐子。
天黑透了,营地里点起了更多的火把。
刘掌柜招呼张希安过去吃晚饭。篝火上架着口铁锅,煮着肉,香气混着膻味飘出来。
老巴也在,给刘掌柜和张希安倒了马奶酒。
几碗酒下肚,话匣子就松了些。
张希安端着碗,像是随口问:“老巴头领,您这营地,往南边送货,一般都走哪条道?是直接进青州府,还是绕兴庆府那边?”
老巴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货,看主顾。”他抹了把嘴,“安爷对兴庆府熟?”
“跑过几趟。”张希安说,“那边仓多,货栈也多,吃量大。就是关卡严点,尤其是榆林仓那边,查得细。”
“榆林仓啊。”老巴笑了笑,“那是军仓,咱们小本买卖,不往那儿凑。”
“也是。”张希安点头,“不过我听说,有门路的,能走通榆林仓的关节,那货进去,就跟进了自家库房一样,安稳。”
老巴没接话,低头喝酒。
刘掌柜插了句:“安兄弟懂得挺多啊,连军仓的路子都清楚。”
“跑得多了,听人扯闲篇罢了。”张希安摆摆手,“对了,头领,南边那些要大货的主顾,他们自己养的护卫,是边军退下来的老兵多,还是……草原上的兄弟多?我听说,有些主顾手底下,有整队的草原骑手,那押货才叫一个稳当。”
这话一出,篝火边忽然静了一瞬。
只有柴火噼啪响。
老巴抬起眼,看着张希安。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眼神有点沉。
“安爷。”老巴慢慢说,“您这话,问得可有点深了。草原上的兄弟,那是草原上的。南边的主顾,用不用,怎么用,咱一个跑腿的,哪能知道。”
“是我多嘴了。”张希安端起碗,“自罚一口。”
他仰头喝了,酒有点辣,顺着喉咙下去。
老巴也喝了,然后站起身。
“刘掌柜,安爷,你们慢用。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您忙。”
老巴走了,步子很快,消失在毡帐后面。
刘掌柜看了看张希安,没说什么,只是又给他添了碗酒。
“安兄弟,草原上晚上冷,多喝点,暖和。”
“谢刘掌柜。”
晚饭后,张希安回到自己那顶小毡帐。
火塘里的炭还红着,他添了把干牛粪,坐下。
脑子里把白天和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老巴的反应,那几个牧民的眼神,还有他提到“草原骑手”时那瞬间的寂静。
不对劲。
他太急了。想套话,反而露了痕迹。一个寻常皮货商,怎么会对边军编制、军仓关节、草原骑兵配属这么门清?
鲁一林提醒过,草原上的人眼睛毒。
他这双拿过刀、批过公文的手,还有说话间偶尔带出的那股子味儿,装得再像,也瞒不过真正警惕的人。
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
张希安的手按在靴筒边。
帐帘被猛地掀开!
风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寒气。
三个披着皮甲、腰挎弯刀的汉子堵在门口,眼神冷厉。后面还有黑影晃动。
张希安没动。
为首的那个,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安平?”疤脸汉子问,声音粗嘎。
“是我。”张希安站起身。
“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
“去了就知道。”
疤脸汉子一摆手,后面两个人冲进来,一左一右按住张希安的肩膀。力道很大,是练家子。
张希安没反抗。
反抗没用,外面肯定还有人。而且,他本来就是来“找”这些人的,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他们搜了他的身,短刀、火折子、干粮袋、水囊,还有怀里鲁一林给的那张简图,都被拿走。疤脸汉子仔细看了看那张牛皮纸,哼了一声,揣进自己怀里。
然后拿出一块黑布,蒙住了张希安的眼睛。
世界一下子黑了。
他被推着往外走,深一脚浅一脚。听见牲口的响鼻,还有压低的交谈声,不是中原话。
他被带到一辆马车边,推了上去。车厢里一股霉味和牲口味。
车门关上,落了锁。
马车动了起来,颠簸得很厉害。是草地,不是官道。
走了很久。白天,黑夜,又白天。
蒙着眼,只能靠耳朵和身体的感觉。有时能听见风声很大,有时能听见水流声。中途停过几次,有人喂他喝水,塞点硬得硌牙的饼子。没人跟他说话。
他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走了多远。
直到马车终于停下,车门打开。
他被拽下来,脚踩到的不再是松软的草,而是硬实的、平整的地面。像是石板路。
有人架着他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地方回响,像走进了一个很大的屋子。
他被按着跪下。
膝盖磕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应该是石砖或者木地板,很干净。
眼罩被粗鲁地扯了下来。
光线刺眼。张希安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很大的厅堂里。梁很高,雕着花。地上铺着暗红色的织毯。两边立着铜灯架,蜡烛烧得正旺。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一种草原上没有的、干燥的灰尘气。
正前方,几步台阶之上,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椅。
椅上铺着厚厚的锦垫。
一个人坐在那里。
穿着宝蓝色的常服,料子很滑,在烛光下泛着暗光。年纪三十上下,面皮白净,眉毛修得整齐,一双眼睛正看着他,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件刚送进来的货物。
张希安认得这张脸。
在京都时,虽未直接打过交道,但在一些场合,远远见过。
成王,宋珏的兄弟之一。
但眼前这位,不是成王。
是宁王。
那个在县衙旧档卷宗里,在文牒流向推测里,在蹄铁印记背后,若隐若现的宁王。
此刻,他就坐在那里,真实,清晰,触手可及。
宁王看了张希安一会儿,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
“张希安。”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慢悠悠的调子,“前青州军镇军统领,前八府巡按,前光禄寺卿。”
他每说一个“前”字,语气就重一分。
“不好好在清源县老家待着,乔装改扮,跑到我这草原来的小地方。”宁王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抬眼,“想找什么?”
张希安跪在地上,没说话。
他看着宁王,看着这间中原风格的华丽厅堂,看着门外隐约透出的、披甲持刃守卫的身影。
心里那点猜测,那点推断,此刻都被砸实了。
砸得他膝盖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