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孤身返营

    马跑得不快。

    张希安握着缰绳,看着前面的路。官道土黄,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草甸子,风吹过来,草浪一层层滚过去。

    他脑子里空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想事。

    想宁王放他时说的那些话。想那份断头饭。想狱卒最后那句“保重”。想宁王站在院子里看松树的背影。

    还有那句“战场上再见,便是敌人”。

    马又跑了一会儿。

    张希安忽然勒住缰绳。

    马停下来,打了个响鼻。

    他坐在马背上,没动。过了片刻,他慢慢转过头,往回看。

    来时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路的尽头,是宁王庄园的方向。现在看不见了,隔得太远,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地线。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脑子里那些零碎的念头,忽然就串起来了。

    宁王要反。

    不是可能,是一定。而且很快。

    他放自己,是因为那份恩情要了断。了断了,以后动手就没有顾忌。

    等宁王动手,北狄会不会趁机南下?不知道。但战火一起,青州首当其冲。

    清源县在青州腹地,跑不了。

    王萱在清源。黄雪梅在清源。江楠怀着孩子,李清语带着清颜,都在清源。

    还有岳父王飞,还有鲁一林,还有张家老宅里那些人。

    战火一烧过来,他们怎么办?

    自己现在回去,能做什么?

    告诉他们快跑?往哪儿跑?天下若乱,哪里是安稳地方?

    就算跑得了,宁王会放过自己吗?知道了这么多秘密,宁王会不会派人追杀?到时候拖家带口,怎么逃?

    张希安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他调转马头。

    面朝来时的方向。

    回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很突然,但又很自然。

    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咚一声砸进水里,没有半点犹豫。

    他不能就这么走。

    走了,是捡回一条命。但这条命捡回来,有什么用?等战火烧到清源,等家人遭殃,等宁王把北疆搅得天翻地覆,他再后悔?

    晚了。

    他得回去。

    不是回去拼命,是回去……问清楚。

    有些事,他得弄明白。

    比如,宁王到底准备到什么程度了?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

    还有,祭天大鼎那件事。

    张希安脑子里闪过那个沉在礼部池塘淤泥里的铜鼎,闪过鼎身上那些诡异的刻痕,闪过国师单手托鼎离去的背影。

    宁王和祭鼎案,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

    但直觉告诉他,有。

    草原骑兵,走私网络,秘密庄园,还有那份要造反的决心……这些东西,和那个被污秽秘咒污染过的祭天大鼎,会不会是同一盘棋上的不同棋子?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抖缰绳。

    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

    草甸子在两侧飞速倒退。

    他伏低身子,眼睛盯着前方。

    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心口,但很清晰。

    他要回去。

    回宁王庄园。

    再入虎穴。

    庄园大门还是那样子。

    高墙,了望塔,紧闭的黑色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皮甲,按着刀。

    张希安策马冲到大门前,勒住缰绳。

    马人立而起,嘶鸣着停下。

    两个守卫吓了一跳,手立刻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看着他。

    等马站稳,他们看清马上的人,都愣住了。

    “你……”左边那个守卫张了张嘴,“你不是……早上刚走吗?”

    张希安翻身下马。

    “我要见宁王。”他说。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不解。

    “殿下……殿下不是放你走了吗?”右边那个守卫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有事要问。”张希安说,“劳烦通禀。”

    守卫犹豫了一下。

    “殿下没说要见你。”左边那个守卫说,“你走吧。”

    张希安没动。

    “事关重大。”他看着那个守卫,“若误了事,你担不起。”

    守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又对视一眼。

    “等着。”右边那个守卫转身,推开旁边一扇小门,进去了。

    张希安站在门外,等着。

    另一个守卫盯着他,手一直没离开刀柄。

    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

    小门开了。

    进去的那个守卫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那个送过断头饭的狱卒。

    狱卒看到张希安,也愣了一下。

    “你真回来了?”狱卒说。

    “我要见宁王。”张希安又说了一遍。

    狱卒皱起眉头。

    “殿下刚把你放了。”他说,“你现在回来,是什么意思?”

    “有句话要问。”张希安说,“问完就走。”

    狱卒盯着他看了片刻。

    “等着。”

    他又转身进去了。

    这次等得久一些。

    大概两炷香时间。

    小门再次打开。

    狱卒出来,对张希安招了招手。

    “跟我来。”

    张希安跟着他,从小门进去。

    还是那条熟悉的通道,两边点着油灯。

    穿过通道,来到那个院子。

    宁王站在院子中间,背着手,看着这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种很明显的……困惑。

    狱卒把张希安带到院子中间,躬身退到一边。

    宁王没说话,就看着张希安。

    张希安也没说话,看着宁王。

    院子里很静。

    风吹过树梢,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宁王才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张希安,”他说,“你回来做什么?”

    张希安没立刻回答。

    他缓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直视宁王的眼睛。

    “不知道宁王殿下,”他一字一句地问,“是否派人动了祭天大鼎?”

    话音落下。

    院子里更静了。

    连风声好像都停了。

    宁王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张希安,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种……被戳破秘密的阴沉。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希安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宁王缓缓点了点头。

    “是。”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他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