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夜半密议
张希安退出中军大帐,帐帘在身后落下。
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营地里点起了火把,火光一跳一跳的,在地上拉出好长的影子。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土和草根的味道,还有点别的,像是铁锈,又像是远处烧了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
脑子里全是刚才帐里的话。
三万骑对两万骑。
北狄人骑马打仗是看家本事,跑得快,冲得猛。大梁这边凑出来的两万精锐,听着不少,可真对上,数量不够看,战力也难说。
关键是限制。
怎么限制?
张希安抬脚往自己军帐走,步子不快。
营地这会儿安静了不少,操练的兵都散了,只有巡逻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马厩里偶尔传出来的马嘶。几个亲兵看见他,赶紧站直了行礼,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脑子里转着地图。
青州北边那一片,他以前在青州军的时候跑过不少地方。关隘、山谷、河滩、树林……什么地方能藏兵,什么地方能设伏,什么地方能让骑兵跑不起来。
陈武摊开地图指的那几处,他都记得。
北狄人喜欢分兵,喜欢绕圈子,喜欢从侧面或者后面捅刀子。这是他们一贯的打法,也是骑兵的优势。
要破这个,就得让他们分不开,绕不动,捅不着。
张希安走到自己军帐门口,掀开帘子进去。
帐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他摸到火折子,把桌上的蜡烛点着了。
烛光亮起来,照出帅案上摊开的地图,还有旁边那箱金子。
金子还在,码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眼,没碰,在帅案后面坐下。
手指在地图上划拉。
从雁门关划到前营,再划到更北边的草原。
脑子里开始推演。
如果他是北狄主帅,有三万骑兵,他会怎么打?
肯定是分几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另外几路从侧面或者后面绕过去,包抄,夹击。骑兵快,机动强,这么打最占便宜。
那大梁这边呢?
两万骑兵不能硬拼,得留着,关键时刻用。步兵和弓弩手是主力,但得摆对地方。
什么地方能让骑兵优势发挥不出来?
狭窄的地方。
山谷,河滩,树林边缘,还有……那些看起来能走,其实底下是烂泥的沼泽地。
张希安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位置。
那是青州北边一片叫“黑石滩”的地方,名字叫滩,其实是一片乱石岗,石头大大小小,高低不平,马跑不快。再往东一点,有条河,春天水大,现在虽然退了,但河滩还是软的,马踩上去容易陷。
如果能把北狄骑兵引到这种地方……
他皱了皱眉。
引过去是个问题。北狄人不傻,看见地形不对,肯定不会往里钻。
得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或者不得不追。
诱饵。
用什么当诱饵?
粮草?辎重?还是……一支看起来容易吃掉的部队?
张希安揉了揉眉心。
这只是个大概想法,具体怎么布置,怎么配合,还得细想。而且地形到底怎么样,光看地图不行,得亲自去看看。
陈武给了三天时间。
三天,得拿出个能用的东西来。
帐外传来脚步声。
张希安抬起头。
帘子掀开,孙元探头进来,脸上堆着笑:“张参谋,还没歇呢?”
“嗯。”张希安应了一声,“有事?”
“没,没事。”孙元走进来,搓了搓手,“就是……刚才主帅召您去,说什么了?”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
孙元赶紧说:“我这不是担心嘛,主帅突然召见,还屏退左右……”
“问打仗的事。”张希安说。
“打仗?”孙元愣了一下,“问……问您?”
“嗯。”张希安点头,“问我怎么打北狄骑兵。”
孙元眼睛瞪大了:“您……您怎么说的?”
“没怎么说。”张希安收回目光,继续看地图,“就说要实地看看,才能有主意。”
孙元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这种大事,说多了容易出错。”
张希安没接话。
孙元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说:“那张参谋,您要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马匹、人手,我都能安排。”
“暂时不用。”张希安说,“你先回去歇着吧。”
“哎,好,好。”孙元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又只剩张希安一个人。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旁边一张纸上写。
写了几条。
一,限制骑兵地形:黑石滩(乱石)、东河滩(软泥)、野狼谷(狭窄)。
二,诱敌方案:粮草辎重佯动?小股部队诱饵?
三,兵力配置:弓弩手前置,步兵结阵,骑兵两翼待机。
四,需实地勘察:黑石滩、东河滩、野狼谷三处地形细节,土质,宽度,纵深。
写完了,他放下笔,又看了一遍。
还不够。
这只是个框架,血肉还没填进去。
怎么诱敌,怎么布置,怎么配合,怎么确保万无一失……
他得想得更细。
帐外更夫打更的声音传进来。
二更了。
张希安吹灭蜡烛,和衣躺下行军铺上。
眼睛闭上,脑子里却没停。
三万骑兵。
两万骑兵。
黑石滩。
东河滩。
野狼谷。
……
他就这么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帐外。
“张参谋?”是亲兵的声音。
“说。”张希安没起身。
“主帅那边……又传话了。”
张希安坐起来:“进来。”
亲兵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主帅亲兵送来的,说给您。”
张希安接过纸条,凑到帐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底下看。
纸条上就一行字:明日辰时,随本帅出营勘察。
没有落款。
张希安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知道了。”他说。
亲兵退了出去。
张希安重新躺下,这次没闭眼,盯着黑漆漆的帐顶。
明天就去勘察。
陈武这老头,动作倒是快。
也好,早点看清楚地形,早点把方案定下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帐壁。
脑子里还在转。
转着明天该怎么看,怎么看,怎么问。
转着那三万北狄骑兵。
转着这场不能输的仗。
……
天还没亮透,张希安就起来了。
他洗漱完,穿上盔甲,走到帐外。
营地里雾气蒙蒙的,远处传来伙夫做饭的声音,还有马厩里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他走到校场边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没过多久,孙元小跑着过来了,盔甲穿得歪歪扭扭,脸上还有睡痕。
“张参谋,早。”孙元喘着气,“听说……听说主帅要带您出营勘察?”
“嗯。”张希安点头。
“那……那我用不用跟着?”孙元问。
“主帅没说。”张希安看了他一眼,“你就留在营里,盯着操练。”
“哎,好,好。”孙元赶紧点头。
辰时一到,中军大帐那边就热闹起来。
张希安走过去,看见陈武已经出来了,换了一身轻便的皮甲,没戴头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都牵着马。
“来了?”陈武看见张希安,点了点头。
“卑职在。”张希安拱手。
“上马。”陈武说完,自己翻身上了一匹黑马,动作利落,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张希安也上了马,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出了营门,朝北边去。
路上没怎么说话,陈武骑马走在前面,速度不快,眼睛一直看着两边。
张希安跟着,也看着。
出了营地大概五六里,地形就开始变了。
平地少了,丘陵多了,地上石头也多起来。
陈武勒住马,指了指前面一片地方:“那就是黑石滩。”
张希安看过去。
一片乱石岗,石头有大有小,高的有半人多高,矮的只到脚踝,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头。地上是沙土,长着些枯黄的草。
“下去看看。”陈武说完,翻身下马。
张希安也跟着下去。
两人走到乱石滩边上,陈武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又扔回去。
“这地方,马跑不起来。”陈武说,“石头太多,高低不平,跑快了容易崴脚。”
张希安点头,也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土。
土是硬的,但石头缝里有些沙子,踩上去有点滑。
“纵深大概多少?”张希安问。
“从这头到那头,大概三里。”陈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算宽,但够用了。”
张希安心里算了一下。
三里,步兵跑过去得一刻钟,骑兵如果硬冲,速度起不来,反而成了靶子。
“东河滩在那边。”陈武指了指东边,“走过去看看。”
两人又上马,往东走了大概两里地。
一条河横在前面,水不算大,但河床很宽,露出大片的滩涂。滩涂上是淤泥,表面干了,裂开一道道口子。
陈武没下马,就在马上看着。
“春天水大,这滩涂全是泥,现在水退了,表面干了,底下还是软的。”陈武说,“马踩上去,前蹄进去,后蹄就不好拔。”
张希安看着那片滩涂,心里有了数。
这地方,比黑石滩还狠。黑石滩只是跑不快,这地方是根本跑不了。
“野狼谷呢?”张希安问。
“在北边,有点远,今天不去了。”陈武调转马头,“回营。”
一行人又往回走。
路上,陈武忽然开口:“看了这两处,有什么想法?”
张希安沉吟了一下,说:“黑石滩可设伏,弓弩手藏在石头后面,等骑兵进来,乱箭齐发。东河滩可阻截,步兵在滩涂边缘结阵,骑兵若强行渡河,速度必慢,阵前长枪可破。”
陈武嗯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怎么让北狄人进来?”
张希安顿了顿:“诱敌。”
“用什么诱?”
“粮草,或者……一支看起来溃逃的部队。”张希安说,“北狄人贪粮,也贪功。看见有便宜,容易追。”
陈武呵了一声。
“贪。”他说,“北狄人是贪。但你得让他们觉得,这便宜好占,风险小。”
张希安点头。
“还有,”陈武接着说,“诱敌的部队,不能真溃。得装得像,还得能跑,能把人引到地方,自己还能撤出来。”
“是。”张希安说。
“你想用谁?”陈武忽然问。
张希安愣了一下。
“前营的兵,你熟。”陈武看着他,“哪些人能装溃,能跑,能撤,你心里有数吗?”
张希安想了想,摇头:“卑职来前营不久,各营士卒尚未熟悉。”
陈武没再问。
一行人回到营地,已经是午时了。
陈武下了马,对张希安说:“下午写个条陈,把想法理一理,晚上给我。”
“是。”张希安拱手。
陈武转身进了中军大帐。
张希安站在那儿,看着帐帘落下,然后转身往自己军帐走。
孙元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他旁边:“张参谋,怎么样?勘察还顺利吗?”
“还行。”张希安说。
“主帅……没为难您吧?”孙元小声问。
“没有。”张希安看了他一眼,“你去忙你的。”
“哎,好。”孙元赶紧走了。
张希安回到军帐,在帅案后面坐下,铺开纸,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停在纸上。
他回想上午看的黑石滩和东河滩,回想陈武说的那些话。
然后开始写。
写地形特点,写兵力配置,写诱敌方案,写配合细节。
一条一条,写得很快。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改了改,添了几条。
最后在末尾写上:此仅为初步构想,具体实施尚需根据敌情变化及实地情况调整。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天色还早,操练的声音从校场那边传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回到帅案后面坐下。
等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