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肉体,精神,物资的极限

    深夜,在唯一一盏豆大的油灯下,林婉清用颤抖的手在日记本上写下:

    “1月4日,阴冷。

    地狱或许就是这般模样,胡医生带着我们做了四十三台截肢手术。

    没有麻药,伤员们的惨叫能把人的心撕碎。

    止血药早没了,最后一点纱布也用完了。

    后来,只能用烧红的烙铁去烫伤口。。。那股焦糊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一个娃娃兵,可能还不到十六岁,锯腿时哭喊着“妈妈”,昏过去又疼醒。。。

    我握着他的手,直到他彻底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坚持多久,只希望明天,能少几个需要锯腿的弟兄。”

    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仿佛刻进木头里。

    。。。。。。。。。。。

    粮食,是另一个悬在头顶的利剑。

    守军和大量未能撤离的难民,都在消耗着城内本就不多的存粮。

    配给标准一降再降,从一天两顿稀饭,变成一顿稀饭加一个窝头,再到如今,只有一个拳头大小,掺着麸皮和野菜的杂粮窝头。

    辎重营的院子里,几匹曾经驮运弹药补给的骡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它们也是饿得瘦骨嶙峋。

    营长背过身,挥了挥手。

    枪声沉闷地响起,然后是骡马倒地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只有炊事兵默默上前,开始处理。

    这些肉,会被优先分配给一线作战部队和重伤员。

    甚至,连中央医学院饲养的用于实验的猴子,兔子,也被找了出来,成为了维持生命的食物。

    饥饿,已经让人顾不得许多。

    更令人心碎的情景发生在伤兵收容点。

    一些自身难保的难民,大多是老人和妇女,他们把自己省下来的,甚至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窝头,红薯干,颤巍巍地塞到受伤的士兵手里。

    “长官,吃吧,吃了好打鬼子。。。”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把半个已经硬得像石头的窝头塞给一个胳膊受伤的年轻士兵,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

    士兵推辞着,老太太却执意放下,转身蹒跚着走进寒冷的夜色里。

    下关码头,长江的黑色水流无声涌动。

    日海军第3舰队第11战队突破江防后,于3日下午2时许抵达下关江面,下午5时其舰艇抵达下关码头。

    日军的探照灯不时划过江面,巡逻艇的引擎声隐约可闻。

    但在夜幕的掩护下,几艘小木船,如同鬼魅般悄悄靠岸。

    船上是江北的民众自发筹集的一点粮食,米,面,甚至还有咸菜。

    摆渡的是码头工人,他们熟悉水道,冒着被日军机枪扫射,被江水吞没的危险,往返于生死线上。

    “快!快卸船!”带头的工头压低声音催促。

    守军派出的小分队无声地搬运着这些救命的物资。

    每一袋粮食上岸,都意味着又能多支撑一天。

    “老乡,谢谢了!太危险了,你们下次别来了!”一名军官握着工头粗糙的手,声音哽咽。

    工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分不清是江水还是汗水:“长官,别说这话,我们在江北,心跟着南京城一起跳。

    这点东西,杯水车薪,但是个心意。

    城不破,我们就送!!!”

    小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留下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日军第114师团前线指挥部。

    师团长末松茂治中将看着刚刚送来的后勤补给清单,眉头紧锁。

    清单上用红笔标注的数字触目惊心,75毫米山野炮炮弹消耗已达到战前预计的三倍,步兵炮弹,机枪子弹的消耗量同样惊人。

    更麻烦的是,也不知道后方出了什么问题,后续物资运送几乎停滞。。。。

    “师团长阁下,前线各联队均报告,士兵伤亡惨重,尤其是军官损失巨大。

    而且。。。而且士兵中出现了明显的厌战和畏战情绪。”参谋长谨慎地汇报。

    末松沉默地看着地图上那道用红笔圈出的南京城墙线。

    它就像一道诅咒,吞噬着帝国士兵的生命和勇气。

    他想起今天收到的一份从阵亡士兵身上搜出的日记抄件,那个士兵在最后一页写道:

    “4日,天气阴。

    又对那座该死的城墙发起了一次冲锋。

    机枪子弹像镰刀一样扫过,身边的人像稻草一样倒下。

    山田君就在我身边,肚子被打穿了,他抓着我的手,喊着他妈妈的名字,直到断气。

    南京,南京,这座城是恶魔居住的地方吗?究竟还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我们才能跨过这道墙?我开始想念家乡的樱花了,也许,我再也看不到了。。。”

    这种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基层部队中蔓延。

    虽然军官们用武士道精神和严厉的军法弹压,但面对坚城和守军决死的抵抗,恐惧和疲惫是掩盖不住的。

    光华门阵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谢承瑞巡视着阵地。

    士兵们蜷缩在战壕里,抱着枪,借着篝火的微光,能看到他们年轻却写满疲惫与沧桑的脸。

    很多人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也没吃上一顿像样的热饭。一个士兵正小心地啃着分到的一小块马肉,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谢承瑞知道,不仅是他这里,整个南京防线的守军,都已经到了极限。

    肉体,精神,物资的极限。

    他们是在用意志力和这座古老的城墙一起,对抗着敌人的钢铁和烈火。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微白。

    新的一天,战斗将更加残酷。

    而与此同时,在日军第6师团指挥部,谷寿夫接到了来自方面军司令部的严令,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在四十八小时内攻陷南京。

    他看着地图,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

    “命令炮兵,天明后,集中所有火力,轰击中华门至水西门一段城墙!告诉步兵,这是最后的总攻!拿下南京,放假三日!”

    这道命令,像野火一样在日军中传递,也预示着南京城破前最血腥风暴的来临。

    城墙内外,双方士兵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黎明时分,那注定将染红长江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