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我们要活在这个地方?

    林慧玲不知道那段时间有多长。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个世纪。

    她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衣服被扯烂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有血。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亮得刺眼,灯管一闪一闪的,像是坏掉了一样。

    她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没有断气的实体。

    法鲁克站起来,整了整衣服,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慧玲,笑了一声。

    “华人,呵呵...也不过如此。”

    他带着那几个男生走了,临走还把林慧玲的书包踢到了墙角。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刘美华爬过来,把林慧玲的头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慧玲,慧玲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林慧玲没有说话,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一张被抽走了灵魂的皮囊。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美华,为什么...我们要活在这个地方?”

    刘美华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下午四点,林慧玲从教学楼的天台上跳了下去。

    她是在刘美华去找老师的时候走的。

    刘美华去找校长,校长不在,副校长说“知道了,我们会处理的”,然后就没了下文。

    刘美华哭着跑回教室,发现林慧玲不在。

    她找遍了整栋楼,最后在天台上找到了林慧玲的一只鞋。

    林慧玲的身体摔在教学楼前面的水泥地上,血从身体下面流出来,像一朵巨大的红色的花。

    她的头发散在地上,脸上没有血,很干净,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围观的华人学生哭成了一片,马人学生站在远处看着,有人脸上带着笑,有人还在拍手叫好。

    法鲁克也站在人群里,看了一眼林慧玲的实体,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舔了舔嘴唇,转过身走了。

    同一天下午,中华中学的另一栋教学楼里,几个马人男生把一名十六岁的华人男生绑在了学校大门上。

    那个男生的名字叫陈志豪,他被扒了上衣,双手被绑在铁栅栏上,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勒出了血印。

    那几个马人男生站在远处,手里拿着石头,朝他身上扔。

    石子砸在胸口上、肚子上、脸上,陈志豪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一个马人男生一边扔石头,一边喊。

    “说!华人是苟!”

    陈志豪不说话。

    又一枚石子砸过来,砸在他的额头上,皮破了,血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血从睫毛上滴下来,像红色的眼泪。

    又有人在喊。

    “说!华人是苟!”

    陈志豪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你们才是狗。”

    那些马人男生气笑了,围上来对着他拳打脚踢。

    陈志豪被绑在铁门上,躲不了,只能硬扛着。

    拳头砸在肚子上、胸口上、脸上,他吐了一口血,血里有牙齿的碎片。

    老师来了,不是华人老师,是马人老师,姓伊布拉欣,教体育的。

    他看了一眼被绑在铁门上的陈志豪,又看了一眼那几个马人男生。

    “散了散了,不要搞出人命。”

    伊布拉欣说完,转身走了。

    陈志豪被绑了整整两个小时。

    下午六点多,天快黑了,一个华人校工偷偷把他放了下来。

    陈志豪跪在地上,浑身是伤,手腕上的勒痕深得像刀割的痕迹。

    校工把他扶起来,他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校工身上。

    “孩子,你没事吧?”

    校工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志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肿了,说不出话来。

    也是在那个下午,中华中学里还有另外三起类似的事件。

    一名十五岁的华人女生在女厕所里被三个马人女生围殴,头发被扯掉了一缕,脸上被指甲抓出了好几道血痕,衣服被撕破。

    蹲在厕所角落里哭了两个小时才敢出来。

    一名十七岁的华人男生在操场上被一群马人男生追打,被打断了三根肋骨,脾脏破裂,被送到医院急救。

    在手术室里抢救了四个小时才捡回一条命。

    还有一名十四岁的华人男生,被几个马人男生逼着跪在地上磕头,每磕一个头就叫一声“马人万岁”,磕了三十多个头,额头磕破了。

    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糊了他一脸。

    中华中学的校长在当天晚上发表了一份声明,声明上说。

    “学校对校园里发生这样的事深感遗憾,将配合警方调查,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

    声明是用马文写的,在华文版上没有出现。

    而法鲁克没有人调查他,没有人处理他,连问都没有人问他一句。

    林慧玲的跳楼,在学校的档案上只留下了几个字——意外事故。

    下午五点多,警局那边通报了茨厂街械斗的事,说被警员制止了。

    说是制止,其实就是把华人抓了,马人没事。

    受伤的华人被晾在医院走廊里,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音。

    张德发趴在医院的走廊里,后脑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护士从他身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没有停。

    “护士,我……我的朋友……”

    张德发的声音很微弱,像是蚊子在叫。

    护士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了,隆市的夜,比平时更暗。

    街上的路灯还亮着,但灯光昏黄昏黄的,照不亮那些暗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烧焦的橡胶、碎玻璃、血腥味、还有汽油,混在一起,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福记杂货店,白天被打砸了一次,晚上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几十个人。

    他们手里拿着汽油瓶和火把,从茨厂街的南边涌进来,像潮水一样。

    “烧!烧了他们的店!”

    领头的人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到。

    他用打火机点着了一个汽油瓶,瓶口的布条燃起来,橘红色的火苗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他抡起胳膊用力一甩,汽油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福记杂货店的卷帘门上。

    “砰——!”

    瓶子碎了,汽油溅了一地,火苗蹿起来,顺着汽油蔓延,很快烧到了卷帘门里面。

    陈志明和父亲老陈已经死了,福记的卷帘门后面没有人。

    所以火烧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跑出来,只有浓烟从缝隙里往外冒,黑灰色的,在夜空中翻滚。

    有人鼓掌,有人欢呼。

    “好!烧得好!”

    火越烧越大,从福记杂货店烧到了隔壁的药材铺,又从药材铺烧到了再隔壁的布庄。

    火光照亮了整条茨厂街,屋顶上的瓦片在火光中噼里啪啦地响,玻璃窗被热浪烤炸了,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但消防车没有来。

    不是来不了,是不想来。

    消防局在电话里说“路上堵车”,但所有人都知道,茨厂街的消防通道是通的,没有堵车。

    他们就是不想来。

    华人的商店、住宅、仓库,一座接一座地烧起来。

    茨厂街的北段烧了十几家,火势蔓延到了附近的华人新村。

    新村的房子是木板搭的,一家挨着一家,火烧起来比干柴还快。

    有人从屋里冲出来,穿着睡衣,光着脚,抱着孩子,往街上跑。

    后面还有人追,用马语骂,用棍子打,用石头砸。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哭喊着。

    “饶命啊!饶命啊!”

    一个马人从她身边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停。

    另一个马人停下来,把婴儿从她怀里抢过来,女人尖叫了一声,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上。

    婴儿被举在空中,哭得嗓子都哑了,那个马人看了婴儿一眼,扔在了地上。

    婴儿的哭声停了。

    隆市的另一边,槟城乔治市的槟榔路,晚上九点多开始烧起来的。

    火从槟榔路的南头烧到北头,烧了整整三个小时。

    华人的店铺、住宅、会馆、庙宇,烧了一百多家。

    这边的消防车倒是来了,但水枪的水压不够,喷出来的水柱只有几米高,根本够不着屋顶。

    有人说是消防栓被人提前关掉了,有人说是消防车的水箱本来就是空的。

    怡保的新村,晚上十点开始被人打砸。

    刘金福家的大门被人踢开了,木板门碎成了几块,散了一地。

    几个马人冲进去,见什么砸什么,桌子、椅子、碗柜、电视,全砸了。

    刘金福躲在床底下,不敢出声,手捂着嘴,浑身发抖。

    他的狗在外面叫了一声,然后一声惨叫,没有了声音。

    刘金福在床底下躲了整整一夜。

    新山、马六甲、关丹、亚庇,骚乱像瘟疫一样,在夜色中蔓延到了大马的每一个有华人的城市。

    槟城嘎了十七个,怡保五个,新山十三个,其他地方加起来嘎了四十八个。

    受伤的不计其数,被烧被砸的店铺和住宅数以千计。

    医院的走廊里,华人伤者躺在担架上、躺在地上、躺在椅子上,就是没有人管。

    护士优先照顾马人,医生优先治疗马人,药品优先供给马人。

    一个华人老人躺在手术室门口等了三个小时,最后还是死了。

    张德发趴在医院的走廊里,后脑勺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不是好了,是流干了。

    他的脸朝下,贴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睛半睁着,看着走廊尽头的灯光。

    那灯光忽明忽暗的,像是一只快要灭掉的灯泡。

    “德发叔,德发叔。”

    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张德发想答应,但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

    那个喊他的人是阿忠。

    阿忠的胳膊断了,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在张德发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张德发的脸,冰凉冰凉的。

    “德发叔,你撑住,我去叫医生。”

    张德发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阿忠,茨厂街……茨厂街还在吗?”

    阿忠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张德发的手上。

    “在,还在,火烧了几家,但没全烧光。”

    张德发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要回去……回去开咖啡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阿忠蹲在那里,手握着张德发的手,那只手从温热变成冰凉,从柔软变成僵硬。

    他没有松手,就那么蹲着,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像碎掉的玻璃碴子。

    隆市的夜还很长,但天,会不会亮,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