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李徵,黄雀在后
“只要到达那里!只要到达那里!”
祁观澜无视了身后宋金山的怒吼与威胁,他的全部心神、残存的魂力,都凝聚在前方那具龙躯之上。神魂在“渊墟吞界”制造的迟滞与吸力中艰难穿行,如同逆流而上的游鱼,光芒越来越黯淡。
白龙就在前方,距离他不过一丈之遥。
三尺。
两尺。
他用尽残存的所有魂力,化作一道黯淡的乌光,如同扑火的飞蛾,终于飞临白龙身前。
“到了……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金山岂能容他得逞?
老人须发戟张,怒喝一声:“给老夫留下!”
他顾不得自身消耗,强行提起一口气,将毕生武道意志凝聚于右拳之上,一道仿佛能开山断岳的磅礴拳意脱手而出,后发先至,直轰向那道乌光!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足以轰碎山岳的拳意,在进入独孤行「渊墟吞界」力场核心区域的瞬间,竟像是泥牛入海!拳意中蕴含的磅礴气血与精神意志,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被那诡异的力场疯狂吞噬。
“什么?!连老夫的拳意……都能吞?!”
宋金山浑身一震,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哈哈哈,得手了!”
祁观澜伸出颤抖的手掌,按在那片冰冷的白色鳞片上。透过龙鳞他能感受到那具身躯中微弱跳动的心脉。那具年轻的白龙躯体里,流淌着龙族纯粹的血脉。
祁观澜抬起头,狂喜扭曲了他的五官。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在逼近的宋金山,面庞露出狰狞的冷笑。
他伸出右手,五指虚握。
“水脉手,起!”
轰隆。
整片废墟开始颤抖。
地面下方的暗流听到了他的召唤,那些积压在地底深处的河水、岩缝中的涌泉、以及锁龙井深处那条地下暗河,在这一刹那,都从那破碎的地面涌出。
一瞬间,七八条粗大的水龙卷自废墟各处冲天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将冲在最前面的青纾与小木子直接拍飞出去。
“别让他跑了!”
宋金山此刻也出手了,一拳轰出,炸出一片白雾,白雾散尽,又是一道新的水幕补了上来。
那水脉手之中蕴含的是整个地下暗河的力量,一时间难以冲破防线。
“哈哈哈哈——”
祁观澜看着那些人被水墙挡在外围,目中闪过一丝得意。他转过头,望向面前的白龙。
“这具身体,老夫收下了。”
他一掌按在白龙头顶,将残存的元神碎片化作一缕黑烟,强行灌入白龙的眉心之处。
白纾月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哀鸣。
“姐!”
青纾她拼命拍打着面前那道水幕。可那道水幕厚实得若一堵墙壁,任由她如何拍打都无法穿透。
祁观澜的神魂逐渐没入白龙体内,他发出最后一道得意的笑声。
“我,祁观澜,活下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
轰!!!
那道水脉手构成的水幕中央,突然炸开一个大洞。
一道身影自那个洞中冲出,他的唇角流淌着涎水,双眼已完全失焦,那是被神通「我吃故我在」在主导的独孤行。
他扑到了白龙身边。
低下头。
张嘴,一口咬了下去。
鲜血从鳞片断裂处涌出,染红了少年半张脸颊。
“肉……”
“小子,你!”宋金山也始料未及,独孤行竟失心疯了。
在场的所有人,这一刻都愣住了。
白龙体内传出祁观澜惊恐的嘶吼:“你疯了,连自己人都吃,快给我滚开——!!”
李咏梅见状也是被吓住了,但她很快回神,高声对着宋金山喊道:“快,破墙!!!”
宋金山最先回神,一拳轰出。
豪迈的拳意,此刻他已不需担心伤到白龙了,比起这个,独孤行更加危险。
水墙破开。
宋金山大喝一声:“擒下他。”
“都是吾的肉……”少年嘟囔着,“都是吾的肉……”
话音落下的刹那,李咏梅率先动了。她从侧面飞冲过去,一把抱住独孤行的手臂。青纾紧随其后,死死抓住独孤行的左肩。小木子从正面抱住他的腰,唐枯叶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伸手抓住独孤行正在撕咬的下颌。
四个人,各摁住他的手脚、身体与头部,将他从白龙身上硬生生往后拖。
少年在地上挣扎着,踢蹬着,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喊着:“肉……给吾……肉……”
“放开吾!吾要……”
邪物的咆哮声震得人耳鼓发疼。
少年被五人死死摁在地上,可还在疯狂挣扎。他的四肢朝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动着,简直像一条被从锅底捞起来的活鱼,不死心地蹦跶着。
“滚开!”
小木子被他一把甩脱,身躯飞出三尺远,摔在碎石堆里发出一声闷响。青纾险些没能压住他的手臂,急忙往下加重力道。
“孤行,快醒醒!”
“渊墟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出现在独孤行身后。
宋金山。
“臭小子,你她娘的给老子清醒一点!”
老人紧握右拳,一拳砸下。
邪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惊愕。
然宋金山的拳头已经落下。
轰!!!
拳头砸在独孤行的后脑与脖颈交界处。劲力贯穿而下,冲入地面。
以少年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向下龟裂。碎石从裂缝中弹起,又在下一波气浪中被碾成粉末。裂缝不断向外蔓延,一直延伸到附近的房屋才停住。
气浪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朝外推去。
青纾第一个被掀飞,落地时单膝跪地。唐枯叶紧随其后,双脚离地,摔进一堆瓦砾中。小木子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被气浪推得在地上滚了三圈。李咏梅是唯一稳住身形的,她全靠承重符强行将自己定在原地。
她必须按住独孤行。
“再来!”
嘣嘣嘣!
在承重符的压制下,宋老头连续出拳。
“给老子乖乖趴下!”
烟尘弥漫。
待烟尘散去,众人看见废墟中央出现了一个大坑。那坑足有十米深。坑底躺着独孤行,他仰面朝天,口鼻中溢出鲜血,整张面颊沾满灰尘与血污,若一块被摔碎的瓷器。
但他没有昏过去。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在眼眶中明明灭灭。他试图撑起上半身,双臂颤抖着,手掌在碎石上磨出一道道血痕。
宋金山站在坑边,低头看着他。
“还不服?”
独孤行没有回答。或者更准确地说,龙狍鸮没有回答。
“唔唔唔,吃的...”
独孤行的喉咙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
宋金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抬起拳头,又砸了下去。
轰!
少年的身体在坑底陷了进去,可他依然没有闭眼。
“死、死老头!”
凶兽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它驱动少年的身体,从坑底挣扎起来。
宋金山面无表情。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坑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抬起拳头,又一次砸落。
轰!
这一拳砸在独孤行的胸口,肋骨发出一声闷响。
是裂了,还是断了?无人知晓。少年的身体在坑底再次弓起,然后又若一截烂绳子一样瘫软下去。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可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暗金色的竖瞳在晃动。
“孤行,别再反抗了。你会死的!”
独孤行的意志正在被一锤一锤地捶打,龙狍鸮的残魂在模糊中挣扎。两个意志在同一具身体里纠缠、撕扯,谁也占不到上风,谁也压不死谁。
宋金山再次抬起拳头。
这一次,他的拳头上凝聚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色气芒。
“宋老爷子!”
李咏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别打了……再打他就真的死了!”
她跪在废墟中,裙摆浸透了泥水和血污。她的眼眶通红,抬头望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已经失去意识了,你看看他,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宋金山低头看去。
坑底,独孤行的眼皮正在缓慢地合拢,他的身体在抽搐,血自他身下蔓延开来,在坑底汇成一小滩,黑红的,看着令人心惊。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终于开始退去,露出原本属于少年的那一抹清澈的黑色眼眸。
宋金山放下拳头。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独孤行的脖颈上。一下,两下,若非脉搏还在缓慢跳动,他都快要以为自己打死他了。
片刻后,他收回手。
“打到他半死,是为救他,李丫头,你别怪我。”
“嗯,我知道的...”
李咏梅跪在坑边,伸手抚过少年满是血污的脸颊。
此刻,院外街面传来一片踏地之声与马蹄叩响。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颤动。墙外传来甲胄摩擦的金属声。
咔嗒咔嗒。
还有低沉的呼喝声,此刻正有成百上千的人正在朝这里集结。
院内诸人仰首。
院墙外,一排排打着“天策府”旗号的士兵鱼贯而入。他们身着齐整的墨色铁甲,腰侧悬佩制式长刀,宛若一道乌沉沉的流涌,涌入这座已经沦为废墟的院子。
不到片刻,官兵便将众人围得水泄不通。
继而人丛分拨,让出一条通路。
一道身影自院门外徐步踏入。
来人身着白袍,腰悬一柄长剑,面貌年轻,肌肤是一种久居高位、不经日曝的瓷白。五官生得极其英挺,眉似墨刃斜飞入鬓,眼窝略深。一双眸子望人时,含着天生的上位者的审视。
他步入院中,视线先落向废墟,落向坑底的独孤行,落向遍体染血的白龙。而后,缓缓移向宋金山。
太子,李徵。
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整座院子寂然,连呼气吸气之声皆清晰可闻。
他开口了。
“众将士听令,将此处所有人尽数擒拿。”
他稍作停顿。
“——悉数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