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4章 虚假数据 陈默要打开高原局势
陈默这一夜睡得很浅,高原的安静并没有让人更容易入睡,反而把身体里的每一点不适都放大了。
凌晨两点多,他被一阵头痛疼醒,太阳穴像是被钝器一下下顶着,胸口发闷,喉咙干得发涩。
暖气管在客厅里咣当响了一声,他睁开眼,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把呼吸压稳。
房间里有制氧机,绿色的指示灯在角落里一明一灭地闪。陈默看了它一眼,最终没有打开。
不是逞强,他很清楚,真到身体扛不住的时候,吸氧不丢人,硬撑才愚蠢。
但刚到卡朗的第一夜,他必须先弄明白自己的身体到底能适应到什么程度。
这个地方海拔高、空气薄、昼夜温差大,后面要去矿区、牧场、乡镇,不可能每一步都靠氧气瓶顶着。
他披上冲锋衣下了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喝完,又站在窗边做了几组很慢的深呼吸。
窗外的雪山在月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整座城市像被冻住了一样,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每一口气都不够满,像是吸进肺里的空气被无形的手削去了一截。
陈默就让自己慢下来,不急,不抢气,不大口喘,只是一下一下把呼吸拉长。
头痛没有立刻消失,但胸口那股憋闷渐渐松了一些。天快亮的时候,他干脆起了床。
洗手间的水冰得刺骨,他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干裂,眼底还带着没睡好的血丝。
陈默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卡朗给他的第一课,不在会议室里,也不在材料里,而在这口永远不够用的空气里。
他换好衣服,没有坐车,沿着政府大楼后面的院子慢慢走了两圈。
清晨的高原冷得像深秋,风从雪山方向吹过来,刮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
走到第二圈的时候,头又开始发胀,他就停下来,扶着一棵杨树站了半分钟,等那阵眩晕过去以后才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看见这一幕,没有掌声,也没有汇报材料里的漂亮数字,只有陈默他自己和这片稀薄得近乎冷酷的空气。
但陈默心里反而踏实了些,他知道自己会难受,会头痛,会喘不上气,可只要一步一步往前走,身体总会慢慢记住这里的节奏。
适应高原和适应卡朗的官场一样,最忌讳急着证明自己。先活下来,先站稳,再看清楚路。
上午八点半,陈默准时走进市长办公室。
陈默的第二个工作日从一杯酥油茶开始,办公室里的暖气管还在咣当咣当地响,窗外的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深蓝色,阳光已经照进了窗户但空气依然冰凉。
桌上的酥油茶是办公室文员益西拉姆端来的,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藏族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进来放下茶就走了,连眼神都不敢往陈默这边多停一秒。
陈默喝了一口茶,打开了昨天丹增旺堆汇报时留下的那一摞材料。
他不急着出去转,施耀辉的话还在耳朵里回响:“先蹲下身子。”蹲下身子的第一步就是把这些材料吃透。
他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卡朗市过去三年的经济年报、财政收支明细、重点项目清单和矿业税收报表逐页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拿出了计算器,矿业税收的数据和矿石产量的数据对不上。
丹增旺堆的ppt上说,去年卡朗矿石产量同比增长3.1%,但矿业税收同比增长了15.3%。税率没有调整过,那这多出来的12个百分点从哪来的?
如果产量只增了3%,税收不可能增15%,除非实际产量远超申报产量,而申报的3%增长是故意压低的数字。
换句话说,要么是产量数据造了假,要么是税收数据造了假,或者两个都造了假。
陈默用笔在纸上列了一组简单的倒推计算,按照现行的矿石资源税税率和去年的税收总额反推矿石产量,得出的数字是年报上申报产量的2.7倍。
2.7倍。如果这个倒推成立,那意味着雪域矿业实际开采的矿石量是官方数据的将近三倍。
多出来的那些矿石,没有进入税收统计,没有进入产量申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官方文件里,它们去了哪里?
陈默把计算过程和结论写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合上了材料。他需要更详细的数据来验证这个推断,特别是矿石外运的贸易统计数据。
他拿起电话打了一个内线,接通了政府办。
“帮我约一下市商务局,我要看一下近三年的矿产品外运贸易统计报表。”陈默在电话中如此说着。
对方在电话里应了一声,就挂断了。
十五分钟以后,市商务局的人把报表送来了。
送报表的是一个年轻的藏族女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皮肤比雪域的白玛央宗白很多,看得出是在内地上过学的。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
“陈市长好,我是商务局贸易科的央金卓玛,这是您要的报表。”她说着,把一叠装订好的材料放在了陈默的桌上。
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声,“谢谢。”
央金卓玛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走廊,确认没有人以后很快地说了一句:“报表在第47页有一个附注,您可以看看。”然后她就走了。
此情此景,于陈默来说,象极了凉州,可凉州他是去挂职的,如今不是,他在这里,是要出政绩才可以的!
陈默看着央金卓玛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低头翻开了报表。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47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第47页是一张矿石外运统计表,表格里的数据跟年报上的产量数据能对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在这一页和第48页之间,夹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跟昨晚门缝里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工整的小字,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卡朗区矿石外运量,官方数字是20万吨,实际是55万吨。差的35万吨去了私人矿场。数据来源:我在贸易科的原始台账。”
陈默看了这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后,他才把纸条折好,夹进了自己笔记本的内页里。
昨晚的匿名纸条和今天的夹页纸条是同一个人写的,这个人叫央金卓玛,商务局贸易科科员。
她冒了很大的风险做这件事,如果被发现,轻则丢工作,重则人身安全都不好说,但她还是做了。
这说明在卡朗的体制内部,不是所有人都跟巴桑扎西穿一条裤子。总有人还保留着最基本的底线,即使这个底线已经被踩了十年。
这让陈默想到了在凉州时的两名女干部,没有她们在背后默默付出和支持,他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开展工作。
如今,陈默又遇到了勇气如此可嘉的女干部,这让他对卡朗的未来多了很多希望。
接下来,陈默把报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几个关键数字旁边用铅笔做了标记。
35万吨矿石的差额如果按照锂矿的市场价计算,涉及的金额至少在十几个亿以上。
这些矿石没有进入官方统计,没有缴纳资源税,从矿区到买家之间一定有一条隐蔽的运输通道。
这条通道在哪里?谁在运?运到哪去?他把这三个问题也写在了笔记本上。
他又回头看了一遍央金卓玛留下的纸条。“数据来源:我在贸易科的原始台账。”这句话很关键。这说明贸易科有两套账,一套是上报的,一套是原始的。央金卓玛能接触到原始台账,说明她在贸易科的位置虽然低但能碰到核心数据。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关于央金卓玛的信息,二十七八岁,在内地上过学,说话做事干净利落,冒着风险给市长递纸条。
这种人要么是被逼到了绝境,要么是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管是哪种,她都是一个可以争取的人。但不能急,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暴露她的身份,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已经掌握了这些数据。
想到这里,陈默站起来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里,钥匙揣在了裤兜里。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经济年报,翻到了产业结构那一章。除了矿业以外,卡朗的其他经济板块几乎没有什么亮点。牧业产值连年下降,旅游业还停留在“规划阶段”,建筑业的增长全靠矿区基建拉动。整个城市的经济命脉被一根管子吸着,那根管子就是雪域矿业。
如果把雪域矿业从卡朗的经济报表里抽掉,这个城市的Gdp大概只剩下不到四成。
一个完全依附于一家企业的地方经济体,一旦这家企业出了问题,整个城市就会跟着塌。
这种畸形的产业结构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十年来有人刻意养出来的。
巴桑扎西把全市的资源往一家企业上堆,养大了雪域矿业的同时也绑架了整个卡朗的经济。
任何想动雪域矿业的人,都必须面对“动它就等于动卡朗”的难题。
这招很毒,陈默在年报的空白处轻轻写了一个问号,然后合上了材料。
下午两点左右,丹增旺堆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是“关于下个月市政府常务会议的议程安排”要陈默审阅。
陈默接过文件翻了翻,全是些常规事务。
丹增旺堆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端起桌上的酥油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以后随口问了一句:“陈市长今天看了什么材料?”
“经济年报和贸易数据,”陈默的语气很随意,“先了解了解基本面。”
“哦,”丹增旺堆点了点头,“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我在卡朗待了五年了,情况还算熟悉。”
“丹增书记是本地人?”陈默看着丹增旺堆问道。
“不是,我老家在昌都,后来调到卡朗的。”丹增旺堆回答道。
“五年了,不容易。”陈默点头感慨了一句。
丹增旺堆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苦涩。
“是不容易,”他的声音低了半度,“卡朗这个地方,来了就不太容易走。”
这话可以理解为“高原条件艰苦舍不得走”,也可以理解为“被困住了走不了”,陈默没有追问。
丹增旺堆坐了大约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陈默目送他离开以后,翻开了笔记本,在昨晚写的“数据全是假的”下面又加了几行。
“矿石产量申报仅为实际产量的37%,差额35万吨通过未知渠道外运,税收数据倒推与产量申报严重不符。私人矿场?走私?央金卓玛提供的线索需要验证。”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片金黄色的草原在阳光下缓缓起伏着。
现在的高原,草已经开始变黄了,再过一个月就会彻底枯萎。
更远处,两座雪山之间的一道山谷口,隐隐约约能看到几根烟囱,灰白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天空,在无风的午后纹丝不动。
那个方向就是矿区,陈默看了很久。
烟囱冒出来的烟有多少是正常的工业排放,有多少是不该存在的污染物?那些矿石从围墙里面运出来以后走了什么路?铁丝网那边被圈起来的草场上,曾经有多少头牦牛在吃草?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办公室的材料里,陈默需要亲眼去看。
陈默回到桌前,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交给了走廊里经过的文员益西拉姆说道:“明天上午我要出去转一转,不用安排车,我自己开。”
益西拉姆接过便签,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陈市长,出城的路不太好走,有些地方手机没有信号,要不要安排一个司机?”
“不用,”陈默笑了笑,“我就是随便看看。”
益西拉姆点了点头,拿着便签走了。她经过丹增旺堆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但最终没有停下来。
陈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卡朗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