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不是僚机

    “四号,322方位!一号,291方位!三号进行掩护!”

    西娜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

    她从来如此。

    没有“请”,没有“麻烦”,只有坐标、方位、命令。

    那声音穿透了模拟战场的漫天风雪,在所有人的头盔里回荡。

    “收到!”

    白钦应了一声,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一带。

    四号白鸮背部的推进器泛起微微蓝光,那光芒不刺眼,像是被什么力量压着、收着,只在喷口处薄薄地铺了一层。

    在艾尔的精准控制下,机体以最小的消耗悬浮起来,几乎无声,只在雪地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气浪。

    这是艾尔的功劳。

    她把推进器的输出曲线调了又调,硬是把一台“力大砖飞”的暴力机器,驯成了能在针尖上跳舞的舞者。

    白钦甚至能感觉到推进器每一次脉冲的细微震动,像是白鸮在呼吸。

    而一号的推进器蓝光,比四号耀眼得多。

    那光芒几乎是在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喷口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

    玄没有艾尔的优化,没有精细控制,没有“最小消耗”。

    她只有一样——最快速度。

    那点G力对别人来说是压在胸口的大山,对她来说,不过是风大了些。

    头大的可能只有整备班的人了。

    她扛得住,白鸮可扛不住......

    白钦曾经亲眼看过玄在训练后的体检数据:一切正常,肾上腺素水平几乎没有波动。

    整备班的几个人对着那张报告单看了半天,最后郑宇说了句“这姑娘不是人”,然后被路过的楚天阔瞪了一眼。

    楚天阔:你小子修机兵修傻了?

    蓝光一闪,一号就飞出去了。

    不是加速,是弹射。

    白钦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轨迹,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没入了漫天风雪之中,只在视野边缘留下一道残影,像是被风卷走的一片雪。

    本次模拟作战的环境是暴雪。

    不是学院训练场里那种意思一下的小雪,是真正的、能把人吞进去的暴雪。

    能见度几乎为零,不是夸张。

    白钦看着全周天显示屏,除了白色,什么都看不到。

    雷达在跳,但那上面的光点跳得太快,像一群受惊的鱼,根本抓不住。

    模拟战她感知不到,但她在实战能啊。

    白钦:虚拟的你再弱小也是假的()。

    风声被模拟系统忠实地还原出来,“灌进”驾驶舱,像有什么东西在嚎叫。

    但西娜抓得住。

    她白鸮的探测装置像一张铺开的网,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片模拟战场。

    那些隐藏在风雪中的敌人,在她的探测里无所遁形。

    白钦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她问过西娜,西娜想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就是能感觉到”。

    像鱼感觉到水流,像鸟感觉到风向。

    那些敌人的位置、动向、甚至下一步的意图,都被她一一捕获,然后同步到四台白鸮的齐格飞作战系统里。

    白钦的显示屏上,那些原本混乱的光点忽然有了秩序——红的是敌人,蓝的是友军,绿色的箭头标出了最优攻击路线,黄色的圆圈圈出了需要重点关注的区域。

    整个战场,在西娜的探测里,变成了一张干干净净的地图。

    瞄准,开火!甚至都不用灵能就解决了。

    没一会儿,一号就回来了。

    玄的攻势从来不需要第二波。

    那台加装了推进装置的白鸮在她手里不像机兵,倒像一柄被掷出去的枪——从出枪到收枪,中间只有风声。

    白钦看了一眼计时器,从西娜下达指令到最后一个红色光点消失,一共四十七秒。

    她靠在座椅上,吐出一口气,看着那团白雾在驾驶舱里慢慢散开。

    四人走出驾驶舱,谁都没有说话。

    沈清风摘掉头盔,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但她脸上带着笑。

    西娜最后一个下来,脚步很轻,像是刚从冥想中醒来,睫毛上还挂着模拟系统里带出来的霜。

    玄已经在摘手套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刚才那四十七秒只是散了个步。

    白钦跳下整备架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不是累,是那种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空虚感。

    她扶了一下白鸮的脚踝,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们都很自觉地走进了每次模拟战后开会的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一面白板,一个屏幕。

    窗户正对着训练场,能看到远处那几台白鸮模糊的轮廓。

    楚天阔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他没有看手里的平板,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沿,背脊挺得很直,等着四个人坐下。

    白钦、玄、沈清风、西娜,依次落座。

    没有人拖椅子,没有人交头接耳。

    会议室里只有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几声轻响,然后就是安静。

    楚天阔按下遥控器,身后的屏幕亮起来。

    上面是刚才那场模拟战的全息回放,四台白鸮的轨迹被标成了四条不同颜色的线——白的、蓝的、青的、银的。

    它们交织、分离、再交织,像一首没有人谱曲却自成旋律的交响乐。

    每一条线都干净利落,每一次交汇都严丝合缝。

    白钦看着那些线条,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机兵的轨迹,倒像是四个人在雪地上并肩走出来的脚印。

    一样的方向,一样的节奏,一样的默契。

    “你们四人的配合作战效率,可以说是整个共和国最高的了。”楚天阔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不大,但很清楚。

    “比军队里的大多数人都强。理论上,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教你们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那些线条静止了,定格在四台白鸮同时锁定最后一个目标的瞬间。

    四个视角,四个方向,同一个敌人。

    完美得像教科书。

    但他的表情里没有欣慰,只有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你们现在最缺的是实战。”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我们谁都没法说模拟战最贴近现实。因为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你们在模拟战里打了一百遍的战术,到了战场上可能连用的机会都没有。敌人不会按你们写好的剧本走。”

    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在白钦那里停了一瞬。

    白钦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知道他在看什么——不是她,是那场真正的战斗。

    不止那场中规模战争。

    还是海伦娜,是那台白金色的机兵,是那道从天而降的金光。

    模拟战可以重来,可以读档,可以输一百次再赢第一百零一次。

    但战场上,你只有一次机会。

    输一次,就是死。

    楚天阔放下遥控器,转过身,面对着她们。

    他的双手撑在讲台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会议室里的灯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岁月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而且,你们也知道白鸮小队存在的意义了吧。”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紧张的安静,是更深的、更沉的安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面上,谁都看得见,只是一直没有人去碰它。

    白钦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指尖凉凉的。

    她想起第一次坐进白鸮驾驶舱的时候,艾尔在她脑海里说“欢迎登机”。

    那时候她以为白鸮是一把刀,是杀敌的武器,是战场上最锋利的刃。

    后来她才知道,白鸮不是刀。

    刀握在人手里。

    白鸮是盾,是墙,是挡在神明面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玄。

    玄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蓝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后,那双银白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前方的屏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银白色照得更淡了,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白钦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还不会说话,只会用那双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

    僚机。

    作为一个神明的僚机。

    这个念头在很早之前就种下了,只是没有人说破。

    白钦不知道玄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她只是偶尔会在训练结束后,看到玄一个人站在白鸮下面,仰着头,看着那台白色巨兽暗淡的监视器。

    那背影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我们存在的意义,”沈清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就是让她能放心地去战斗。”

    她看着玄,难得没有笑。

    西娜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的水杯往玄那边推了推。

    玄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没有动。

    “不是。”

    玄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她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眸扫过每一个人。

    “不是僚机。”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队友。”

    白钦愣了一下。

    玄没有再看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水。杯里的水面很静,映着她的影子。

    她伸手,把那杯水推回西娜面前。水杯在桌面上划出一道轻轻的痕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楚天阔站在讲台上,看着她们,没有说什么。他按下遥控器,屏幕暗下来。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回去休息吧。”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一个一个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白钦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她没有回头。

    走廊里,沈清风又开始说话了。

    她搂着西娜的肩膀,说刚才那一枪打得有多准,说西娜的指挥有多及时,说她自己的掩护有多到位。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把刚才会议室里那点沉重冲淡了不少。

    西娜被搂得不舒服,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她去了。

    玄走在最前面,背脊挺得很直,步子也很稳。

    白钦跟在最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问过玄,为什么要来白鸮小队。

    她只知道玄从黑匣里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认识,只会念她的名字。

    后来玄学会了说话,学会了战斗,学会了面无表情地面对这个世界。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要来。

    白钦看着那个蓝白色的背影,心想,也许不需要问。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

    走出训练区的时候,风停了。

    天边有一线极淡的灰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慢慢亮起来。

    沈清风伸了个懒腰,说要去食堂吃热乎的。西娜说她想喝汤。

    玄没有说话,但脚步跟着她们拐向了食堂的方向。

    白钦跟在后面,把手插进两边贯通的口袋里。

    指尖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是沈清风送她的那个手链。

    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感觉到那根绳子还系在手腕上。

    食堂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地。

    沈清风已经推门进去了,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阿姨!还有吃的吗?今天训练累死了——”

    西娜跟在后面,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白钦走到门口,拉开门。

    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饭菜的香,还有食堂阿姨的说话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雪地,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然后推门走进去。

    沈清风已经端了一碗面在吃着了。

    西娜还在思考吃什么,玄还是选了和日常一样的营养餐。

    白钦走进食堂,摸着自己的下巴也在思考吃什么。

    人生三大问: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你打算吃什么?”西娜在旁边开口问道。

    白钦摇了摇头回答道:“不知道,我有选择困难症。”

    “吃面?”西娜朝沈清风的方向摆了摆头问道。

    “可以。”

    喝完最后一口汤,沈清风说要回去洗澡。

    西娜说她想看书。

    玄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她说,声音很轻,“我会变强的。”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清风愣了一下,然后追出去。

    “等等我!一起走!”西娜收拾好碗筷,朝白钦点了点头,也出去了。

    食堂里只剩下白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