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自卑

    沈月收回目光,看着易芳,脸上挤出一丝笑,那笑有些勉强,有些苦涩,但很真诚。她说:“易芳姐,那我们先去地委一趟了,去看看我爸。等你哪天回邛水了,我们再好好耍。”

    易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怀念的表情,那表情里有对过去的回忆,有对未来的期待,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向往。她看着唐哲,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信任,还有一种“我相信你”的笃定。

    她说:“好的,等回了邛水,我又去找唐哲上山打猎。上次跟你们去梵净山,我还没玩够呢。那山里的空气,那山里的水,那山里的野味,我一直都忘不了。等我有空了,我一定回去,再跟你们上山走一趟。这次我要多待几天,好好玩一玩,不像上次那样匆匆忙忙的了。”

    几个人客套了几句之后,便在街口分开了。

    易芳回了单位,唐哲、沈月和申二狗三个人转身往地委大院的方向走去。

    橘红色的光洒在街道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在跟行人打招呼。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推着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去处,自己的归途。

    申二狗走在最后面,他走得有些慢,步子比平时小,比平时沉,像是在拖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他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那双已经有些旧了的解放鞋,看着鞋尖上沾着的灰尘和泥点。他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口袋里绞来绞去,绞得指节都泛白了。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比平时快,像是有一只小兔子在胸口蹦来蹦去,怎么也安静不下来。他看了看前面的唐哲和沈月,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地委大院大门,那扇铁门在夕阳下闪着光,白底黑字的牌子端端正正地挂在旁边,上面的字他认识,但那些字对他来说,像是一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眼看快到地委大院了,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树荫遮住了他半个身子,像是给他披了一件隐形的斗篷。

    他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沈月的背影,又看了看唐哲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越来越近的大铁门,终于鼓起了勇气,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胆怯和自卑:“小月姐,要不,我就不去了吧。我在外面等你们,你们去就行。我一个人逛逛,看看铜城的街,等你们出来再找我。”

    沈月回过头,看着申二狗,目光里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无奈。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到申二狗面前,歪着头看着他,像是看一个在课堂上举手又不敢站起来发言的学生。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跟我还客气什么”的嗔怪,又带着一种“别想那么多”的坦然:“二狗,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爹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还会把你吃了不成?”

    申二狗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月是好意,知道她是在照顾他的感受,知道他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被排斥在外面。但他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论起成分来,申二狗家还不如沈月他们一家。

    沈家虽然被打倒过,沈醉亭虽然蹲过牛棚,被批斗过,被游过街,被关过禁闭,但他好歹是个知识分子,能识文断字,是个教授,在八家堰这个人均文化水平连名字都写不全的山村里,他也是正儿八经的“教授先生”。

    他教过村里的孩子认字,帮不识字的村民读过信、写过信,在村里人眼里,他还是有文化的人,是值得尊重的人。

    而申厚植那个老兵痞就不一样了。

    他是当过兵,打过仗,流过血,立过功,可他没读过书,不识字,脾气又硬,说话又冲,得罪了不少人。

    他被批斗的时候,大会小会都会被带上尖尖帽,站到主席台上抬批斗,还要作出深刻的反思。

    那些帽子是用报纸糊的,尖尖的,高高的,像一座塔,戴在头上,压得人抬不起头。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犯了大错的罪人,任由下面的人喊口号、扔石子、吐唾沫。

    他从来没有反抗过,从来没有争辩过,从来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而且,现在的沈醉亭,和以前八家堰时候的沈醉亭,完全是两个人。

    那个时候他是个“罪人”,是被打倒的对象,是“人民的敌人”,是“反动的学术权威”。

    他住在村头的破屋里,穿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吃糠咽菜,干活比别人多,工分比别人少,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没有人正眼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愿意跟他来往。

    可现在,他是地委的一把手,是这片土地的当家人,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天花板。

    他出门有专车,进门有人迎,说话有人听,做事有人帮。他穿的是中山装,坐的是吉普车,吃的是干部灶,住的是带院子的小楼。

    在申二狗眼中,现在的沈醉亭,已经是属于天上的人那一类了。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他去了,能说什么?能做什么?能坐哪里?能站哪里?他怕,怕自己笨嘴拙舌说错话,怕自己站在那里像个傻子,怕自己给唐哲和沈月丢脸。

    沈月见他不去,也不走了,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里有“你真是想太多了”的无奈,也有“你要是不去那我也不去了”的固执。

    她看了看地委大院的铁门,又看了看申二狗,又看了看唐哲,像是在等唐哲开口,又像是在想别的办法。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叉着腰,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根不安分的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