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老茶馆

    他没有急着追问,而是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建议道:“朱大哥,现在也还早,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着喝杯茶,边喝边聊怎么样?难得碰到,好好叙叙旧。二狗刚才还念叨你呢,说好久没见你了,也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朱达昌听了,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也好,反正我现在也没有事,倒是小半年没有见到唐老板了,听说你在林城发了洋财,正好坐下来沾沾你的贵气。你请客啊,我可没钱。”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容虽然还是有些勉强,但比刚才好了不少。

    唐哲客套了几句,说“好好好,我请客,你放开吃放开喝”,然后几个人便在古城里找了一个茶馆坐下来。茶馆在街角,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老茶馆”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

    里面光线有些暗,靠墙摆着几张八仙桌,桌子上铺着塑料桌布,桌布上放着一套茶具,茶杯是那种粗糙的土陶杯,杯口有些缺口,但洗得很干净。墙角放着一个大茶壶,铜质的,擦得锃亮,壶嘴冒着热气,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铜城的茶馆和黔西那边的茶馆又是两个样。黔西那边的茶馆里,几乎都是唱山歌的,每一个茶馆里,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各种腔调的山歌声飘来,有的是高亢嘹亮的,有的是婉转悠扬的,有的是粗犷豪放的,有的是凄切哀怨的,像是在比赛谁的声音大,又像是在合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而铜城这边的茶馆,主要是喝茶吹牛,几个熟人围坐一桌,嗑着瓜子,喝着茶,天南地北地聊,聊时事,聊家长里短,聊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盖了新房。然后便是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一起,唱着不同的戏曲,有的唱京剧,有的唱黄梅戏,有的唱湘剧,有的唱本地花灯戏,各唱各的,谁也不管谁,像是一群自得其乐的鸟儿,各自在自己的枝头上唱着属于自己的歌。

    唐哲他们坐下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几桌人,靠前的地方空了一大块,几个戏曲爱好者正在唱着《柳荫记》,唐哲在老家的时候也听寨上的人唱过,不过没有这么多花腔,这戏也叫《梁祝》。

    唱戏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精神很好,唱起来中气十足,声音又脆又亮,像是二十岁的姑娘。

    她正在唱祝英台哭坟的那一段,声音哀婉凄切,听得人心里发酸。旁边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一边喝茶一边听,有的闭着眼睛跟着哼,有的用手打着拍子,有的一边听一边点头,像是在品味什么人间美味。

    几个人坐下之后,要了一壶茶来,茶是本地那种老树茶,汤色深黄,味道浓酽,有些苦,但回味甘甜。唐哲给朱达昌倒了一杯,又给申二狗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把茶壶放在桌中央,靠在椅背上,看着朱达昌,目光里有关切,有耐心,还有一种“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的体谅。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给朱达昌一个开口的机会,又像是在表明他是愿意听的:“朱大哥,你是有什么事吗?看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我们就喝茶聊天,不说那些烦心事。要是方便说,就跟我们说说,也许我们能帮上忙。”

    见唐哲又追问,朱达昌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来,像喝酒一样仰头,猛地一口灌下。茶水是刚沏的,滚烫滚烫的,他这一口灌下去,烫得他龇牙咧嘴,整个人都缩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但他硬是忍着没吐,一仰脖子咽了下去,像喝药一样,又像在惩罚自己。

    申二狗连忙拉了一下他的手,着急地说:“朱同志,你慢一点,小心烫着!这茶刚泡的,滚烫的,你一口灌下去,喉咙都要烫起泡了。你急什么呀,有事慢慢说,喝口水又解决不了问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责备,又带着一种“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的关切。

    唐哲也劝道,他把自己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朱达昌腾出放杯子的地方,目光里有一种“慢慢来,不着急”的耐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安抚一个正在发愁的老朋友:“朱大哥,你不要急,有什么事说出来,看看兄弟能不能帮上忙嘛。你一个人扛着,又解决不了问题,说出来大家帮你想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干着急强。咱们也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朱达昌的确是被烫了一下,刚才那一口灌得太猛,茶水在嘴里翻滚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烫得连忙吐了出来。

    茶水吐在桌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茶叶粘在桌面上,像几片绿色的羽毛。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下巴上流下来的茶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刚才那口烫气也一并吐了出来。他又叹了一口气,这口气比刚才那口短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拇指一下一下地转着圈,像是在跟自己的内心做斗争。他看着唐哲,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迷茫。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些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他的目光从唐哲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茶杯上,看着杯子里那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看着茶叶在水面上一浮一沉的,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