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如野火燎原
黑风寨覆灭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迅速传遍昌平。
“听说了吗?郝家庄那帮泥腿子,把坐山虎的三百悍匪全打趴下了!”
“何止打趴下,庄门口炸出个三丈大坑,坐山虎连尸首都找不全!”
“郝县丞真神人也……”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昌平百姓看郝家庄的眼神,从好奇、羡慕,变成了敬畏。
庄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战后的肃杀尚未散尽,庄墙上残留着斑斑血迹。木匠正修补破损的墙垛,妇人用清水刷洗石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与炊烟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着七口薄棺。
郝铁站在棺前,身后是全体护村队和老兵。秦娇、诸葛高手、苗瑶玉、戴嘉诚、赵大雷等人肃立两侧。
“王二狗,昌平县郝家庄人,年十九,守东墙,胸口中箭,不治。”
“孙铁柱,昌平县郝家庄人,年二十二,守庄门,力战而亡。”
“周大牛……”
杨大眼用沙哑的声音,念着阵亡者的名字。每念一个,就有一家老小扑到棺前,哭声撕心裂肺。
郝铁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
这七个人,最小的十九,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几天前还活蹦乱跳,如今已成冰冷尸骨。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是郝家庄的子弟,是他的乡亲。
“厚葬。”郝铁声音低沉,“每户抚恤银五十两,免十年赋税。父母妻儿,庄里奉养终身。”
五十两,在昌平可买十亩好地。但对失去亲人的家庭来说,再多的银子又有何用?
一个老妇人扑到郝铁脚下,哭喊道:“郝县丞,我儿才十九啊!他还没娶媳妇……你说,你说这仗非打不可吗?”
所有人都看向郝铁。
郝铁扶起老妇人,目光扫过众人:“王妈妈问得好。这仗,非打不可吗?”
他顿了顿,指向庄外:“黑风寨要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子,辱我们的妻女。我们不反抗,今天躺在这里的,就不止七个人,而是七十个、七百个!整个郝家庄,将成一片焦土!”
“我知道,打仗要死人,要流血。可这乱世,你想躲,躲得掉吗?北边流民已过黄河,朝廷大军节节败退。昌平卫北上,陈将军殉国。天下将乱,何处是桃源?”
众人沉默。
“郝家庄不是桃源,是堡垒。”郝铁提高声音,“是我们用血汗建起来的家!谁想毁它,就得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今天死的七个兄弟,是为护家而死,死得其所!他们的名字,将刻在石碑上,让子孙后代铭记——没有他们的血,就没有郝家庄的安宁!”
“但我也要说,这样的牺牲,越少越好。从今日起,我们要更强,要练出精兵,要造出利器。要让任何想来犯的敌人,未到庄前,先丧其胆!”
“护村队,扩至三百人!全部配铁甲、腰刀!每日三操两讲,练队列,练阵型,练搏杀!我要你们成为昌平最强的兵!”
“火药作坊,扩建三倍!火箭、手雷,有多少造多少!诸葛先生,我另有一个想法……”
郝铁转向诸葛高手:“能否造一种可连发的弩?不需人力上弦,用机关驱动,一次可发十矢?”
诸葛高手眼睛一亮:“连弩?昔年诸葛武侯有‘元戎弩’,一弩十矢。我曾在古籍中见过图样,可尝试复原!”
“好!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尽管开口!”
“还有,”郝铁对苗瑶玉道,“瑶玉,医疗队扩至五十人。不只治伤,还要防疫。战事一起,最怕瘟疫。各种草药要多备,特别是金疮药、止血散。”
苗瑶玉点头:“已经在收。但有些药材,昌平没有,需到府城采购。”
“让嘉诚去办。钱不是问题。”
戴嘉诚应下,却又皱眉:“郝兄,庄里开支越来越大。护村队三百人,月俸就需近千两。铁甲、兵刃又是一大笔。加上火药作坊、医疗队、抚恤……庄里存银,最多撑半年。”
这是现实问题。郝家庄虽有酿酒、香水、肥皂等产业,但毕竟根基尚浅。养三百脱产士兵,压力巨大。
“粮食呢?”
“秋粮已入库,约八千石。庄里现有两千余人,按每人每日一斤算,可撑一年。但若扩军,或收容流民,就不够了。”
郝铁沉吟片刻:“开源节流。开源方面,玻璃可卖了。第一批千里镜,先做二十个,卖与周边豪强、商队,每个定价……五百两。”
“五百两?”戴嘉诚倒吸凉气,“这会不会太贵?”
“物以稀为贵。千里镜用于行军、经商,可先敌发现,价值何止五百两?况且,我们只卖给可靠之人,不资敌。”
“那节流呢?”
“庄内实行配给制。按劳分配,多劳多得。老兵、护村队待遇从优,老弱妇孺基本保障,懒汉泼皮,不给饭吃。”
秦娇补充道:“还可组织妇孺养鸡喂猪,缝补浆洗,实现自给。庄西有片坡地,可开垦梯田,种些杂粮。”
“好,就按娇娇说的办。”郝铁看向杨大眼,“杨大哥,训练的事,拜托了。三月之内,我要护村队脱胎换骨。”
杨大眼抱拳:“郝县丞放心!这帮小子底子不差,缺的是血性。下月我带他们进山剿匪,见见血就好了。”
“剿匪?”
“对。昌平境内,除了黑风寨,还有大小七八股土匪,多则百人,少则数十。咱们主动出击,既能练兵,又能缴获,还能震慑宵小。”
郝铁眼睛一亮:“好主意!但需谋划周全,不打无把握之仗。”
“这是自然。我先派几个机灵的老兄弟,摸清各寨底细,再定方略。”
议事毕,众人各去忙碌。郝铁独坐堂中,手指轻叩桌面。
刘文远已走,赵文渊掌权,昌平官面上已无障碍。但乱世将至,一个小小的县丞,根本不足为凭。
陈达殉国,昌平卫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维持地方秩序。这正是豪强并起,割据一方的好时机。
郝家庄要生存,就不能只守着一亩三分地。必须扩张,必须壮大。
可怎么扩张?向哪扩张?
正思量间,赵大雷带着一人进来,正是被俘的黑风寨二当家胡文。
“郝县丞,胡文带到。”
胡文一身布衣,洗得干净,头发也梳理整齐,只是面色苍白,眼中仍有惊惧。
“坐。”郝铁指了指椅子。
胡文犹豫一下,侧身坐了半个屁股。
“刘文远已离开昌平,你的供词,我交给了赵县令。按说,你勾结官府,为祸地方,当斩。但我既答应饶你一命,自会兑现。”郝铁看着他,“账房的事,可想好了?”
胡文苦笑:“胡某身为阶下囚,哪有选择的余地?只求郝县丞信守承诺,留我性命。”
“我郝铁言出必行。但你也需守我的规矩——一不得与旧部联络,二不得泄露庄中机密,三不得欺压庄民。若违一条,杀无赦。”
“胡某明白。”
“庄中账目,娇娇在管。你去帮她,先从清查田亩、户册开始。三日内,我要知道郝家庄准确的人口、田地、存粮、存银数目。可能办到?”
胡文精神一振。清查账目,正是他所长。若能办好这第一桩差事,性命当可无忧。
“必不负所托!”
胡文退下后,赵大雷低声道:“郝大哥,此人曾是土匪,信得过吗?”
“用其才,防其心。”郝铁淡淡道,“派人暗中盯着。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是。”
“对了,那些俘虏的土匪,审得如何?”
“招了。黑风寨共有匪众三百二十七人,此战死一百四十三人,俘九十八人,余者逃散。俘虏中,有三十多人是被掳上山的百姓,其余都是积年悍匪。按您的吩咐,被掳的已放归,悍匪关在地牢,等候发落。”
“那些悍匪,可愿降?”
“有几个愿降,但大多顽抗,骂不绝口。”
郝铁冷笑:“既然不愿降,就别浪费粮食。三日后,在庄外公开处决,以儆效尤。让昌平百姓都看看,为匪的下场。”
赵大雷心中一凛:“全……全杀了?”
“首恶必办,胁从可问。你再去甄别,有血债的,杀;被逼入伙、未伤人命,愿改过自新的,可留庄做工,戴罪立功。至于如何区分……”郝铁眼中寒光一闪,“让俘虏互相指认。谁手上有人命,同伙最清楚。”
赵大雷领命而去。
三日后,庄外刑场。
五十三名悍匪被押上台,皆是有血债在身的。刽子手是杨大眼挑的老兵,刀快,手稳。
昌平百姓来了上千人,有看热闹的,有曾被土匪祸害、来报仇的。一时间,人山人海。
赵文渊也来了,坐在监斩席上,面色复杂。他没想到,郝铁如此狠辣,一次处决五十三人。但乱世用重典,也无可厚非。
“午时三刻到——行刑!”
鬼头刀落下,血光冲天。围观百姓先是惊呼,随后爆发出欢呼。这些年,黑风寨为祸昌平,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今日见仇寇伏法,怎能不解恨?
处决持续了一个时辰。五十三颗人头落地,血染黄土。
郝铁全程冷眼旁观。乱世,人命如草。但他要让所有人知道,郝家庄的草,动不得。
经此一事,昌平境内,再无人敢小觑郝家庄。周边几股土匪,闻风丧胆,有的解散,有的远遁。郝家庄威名,真正立起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郝家庄在紧张有序中,迎来冬天。
护村队的训练日渐严苛。天不亮就负重跑十里,上午练队列阵型,下午练搏杀弓马,晚上还要识字学算。杨大眼说了,好兵不仅要能打,还要有脑子。
起初有人叫苦,但看到每日三顿干饭,顿顿有荤腥,月俸三十文,年底还有分红,便都咬牙坚持下来。更关键的是,郝铁与士兵同吃同住,一起操练,谁还好意思偷懒?
老兵们各展所长。有擅射的,教弓弩;有擅刀盾的,教近战;有当过夜不收的,教侦察潜伏。护村队进步神速,渐渐有了强军雏形。
诸葛高手那边,连弩有了突破。他以诸葛弩为蓝本,改良机关,造出“元戎二式”,一次可发十二矢,三十步内可透皮甲。虽上弦较慢,但用于守庄,威力惊人。
更妙的是,他结合火药,造出“火箭弩”——将火箭绑在弩箭上,射程达百步,落地即炸。虽准头欠佳,但覆盖射击,足以让冲锋的敌人喝一壶。
郝铁大喜,下令批量生产。又让诸葛高手研制“万人敌”——其实就是大型炸药包,用投石机抛出,专炸密集阵型。
火药作坊日夜不停,产量翻了三番。地窖里堆满火药桶,赵大雷看得心惊胆战:“郝大哥,这要是一个不慎……”
“所以要加强管理。”郝铁立下严规:作坊三里内严禁明火,工人必须穿棉衣、软底鞋,工具用铜制。每日检查,违者重罚。
玻璃窑终于烧出平整的平板玻璃。虽还有气泡,但已可用于窗户。郝铁让先给学堂、医馆、食堂装上,顿时亮堂许多。庄民啧啧称奇,称之为“水晶窗”。
千里镜做了三十个,郝铁留十个自用,其余交给戴嘉诚售卖。果然如他所料,周边豪强、大商争相购买,五百两一个,供不应求。仅此一项,就入账万两,大大缓解了庄内财政。
胡文不愧是读书人,账目理得清清楚楚。郝家庄现有庄民两千一百三十二人,其中青壮八百,老弱妇孺一千三百余。田地六千七百亩,今秋收粮八千四百石。存银一万八千两,铜钱若干。另有骡马百余,猪羊鸡鸭无数。
“郝县丞,以庄中目前用度,存银可支半年。但若遇灾荒,或大规模用兵,恐难以为继。”胡文谨慎建议,“可否适当加征田赋?庄民现有田租仅三成,若提至四成,岁入可增两千石。”
郝铁摇头:“不可。庄民刚有温饱,加赋必失人心。开源之法,不在加赋,而在拓业。”
“拓业?”
“昌平多山,矿产丰富。我闻西山有煤,南山有铁。若能开采,不愁财源。”
胡文眼睛一亮:“确有其事!但开矿需人工、器械,还要防备土匪……”
“土匪?”郝铁笑了,“杨大眼正愁没仗打。开矿之事,年后就办。你先筹划,需多少人手,多少器械,拟个章程。”
“是!”
腊月二十三,小年。
郝家庄张灯结彩,杀猪宰羊。庄民领了年货,个个喜笑颜开。学堂放了假,孩童在雪地里追逐打闹。食堂摆开长桌,流水席从午时开到戌时,庄民随意取用,管饱管够。
郝铁与秦娇、诸葛高手、苗瑶玉、戴嘉诚、赵大雷、杨大眼、胡文等人坐一桌,算是庄内核心。
“这半年,辛苦诸位了。”郝铁举杯,“没有诸位鼎力相助,郝家庄走不到今天。我敬大家!”
众人举杯共饮。
杨大眼抹了把嘴:“郝县丞客气了!若不是您收留,我们这帮老兄弟,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等死呢。是郝家庄给了咱们第二条命!”
“杨大哥说得对。”诸葛高手难得感慨,“我半生漂泊,醉心奇技淫巧,人人视我为异类。只有郝兄,不嫌我迂腐,倾力支持。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苗瑶玉轻声道:“我在苗疆时,只知以毒攻毒。来郝家庄,方知医者仁心,救人不分贵贱。这里……很好。”
戴嘉诚笑呵呵:“我就是个商人,哪里有利,往哪里钻。但郝家庄不一样,这里有钱赚,更有奔头。我戴家,以后就扎根昌平了。”
赵大雷不善言辞,只闷声道:“郝大哥指哪,我打哪。”
胡文起身,郑重一礼:“胡某戴罪之身,蒙郝县丞不杀,反委以重任。此恩此德,必以死相报。”
秦娇看着郝铁,眼中有光。这个男人,半年前还是个落魄书生,如今已是昌平举足轻重的人物。更难得的是,他心中装着百姓,肩上扛着责任。自己没看错人。
郝铁心中温暖。乱世之中,能有这些志同道合者并肩,何其幸也。
“过了年,我打算做三件事。”郝铁放下酒杯,“一,开矿。西山煤矿,南山铁矿,同时开工。二,建学。不只孩童,庄中青壮也要识字、学算、明理。三,扩军。护村队扩至五百人,全部披甲。再建一支骑兵队,至少百骑。”
众人精神一振。
“开矿、建学都好说,但扩军……”戴嘉诚皱眉,“五百脱产士兵,再加百骑,岁费至少两万两。庄中财力,恐难支撑。”
“所以要先开矿。煤、铁皆是紧俏物资,不愁销路。且咱们自产铁,可打造兵甲,又能省一笔。”郝铁早有盘算,“至于骑兵,马匹可从北地购买。陈将军虽殉国,但昌平卫旧部尚在,王猛队长与我有些交情,可托他牵线。”
杨大眼拍胸脯:“训练交给我!骑兵虽未带过,但道理相通。给我三月,必练出一支精骑!”
“好!”郝铁笑道,“来,再饮一杯,预祝来年,郝家庄更上层楼!”
“干!”
酒杯相碰,其声锵然。
然而,乱世从不由人愿。
正月初五,年味尚浓,一骑快马冲进郝家庄。
马上骑士浑身是血,见到郝铁,滚鞍下马,气若游丝:“郝县丞……北边……流民军南下,已破真定府……昌平危矣……赵县令请郝县丞速往县衙议事……”
说罢,昏死过去。
堂中一片死寂。
真定府,距昌平不过四百里。流民军若南下,旬日可至。
大战,真的要来了。
郝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雷,点一百护村队,随我去县衙。杨大哥,庄中戒备,按一级战备。娇娇,清点粮草物资。瑶玉,医疗队待命。诸葛先生,火药全部启出。嘉诚,你速往府城,尽可能多购粮草、药材,特别是盐和铁。”
一条条命令发出,众人凛然应诺。
“胡先生,庄中事务,暂由你与娇娇共理。一切以战备为要。”
“是!”
郝铁披上大氅,踏雪而出。赵大雷已点齐人马,在庄门等候。
一百护村队员,全部铁甲,腰刀,背弓,持矛。虽只训练数月,但已初具锐气。
郝铁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郝家庄。
白雪覆盖的庄子,安静祥和。学堂里传来孩童读书声,食堂飘出炊烟。这是他用血汗建起的家,是两千多庄民的希望。
谁想毁掉它,就得先问问他手中的刀。
“出发!”
马蹄踏雪,直奔昌平县城。
县衙内,气氛凝重。
赵文渊坐在上首,面色苍白。下首是县尉周武,主簿空缺,另有两家乡绅代表。
见郝铁进来,赵文渊如见救星:“郝县丞,你可来了!”
“县尊大人,情况如何?”
赵文渊将一纸公文推过来:“府城急报,流民军首领‘闯王’李自成,率二十万大军南下,已破真定。朝廷命各地自守,援军……暂无。”
二十万!
郝铁心中一沉。哪怕有水分,十万总是有的。昌平全县,能战之兵不过千余,如何抵挡?
“府城有何打算?”
“知府大人已下令各县坚壁清野,死守待援。但……援军何时到,天知道。”赵文渊苦笑,“郝县丞,你素有谋略,你看此事如何是好?”
郝铁沉吟片刻:“流民军号称二十万,实则能战者不过二三成,余者皆裹挟流民。其南下,意在就食,非为攻城略地。昌平小县,非兵家必争,流民军未必会攻。”
周武急道:“万一攻呢?”
“那就守。”郝铁斩钉截铁,“昌平城墙高两丈,有护城河,存粮可支三月。若全民皆兵,死守待援,未必不能守。”
“全民皆兵?那些泥腿子,能顶什么用?”
“周县尉,”郝铁看着他,“黑风寨三百悍匪,攻我郝家庄,结果如何?”
周武语塞。黑风寨覆灭,他自然知道。但流民军不是土匪,那是正经造反的军队。
“流民军虽众,但缺衣少食,兵器不齐,攻坚能力有限。且其远来疲敝,利在速战。只要昌平坚守不出,耗其锐气,待其粮尽,自会退去。”
赵文渊连连点头:“郝县丞言之有理。只是……城中兵少,如何守?”
“征发民壮,配发武器,分段防守。大户出钱粮,犒赏守城军民。县尊可发布告示,守城者,日给米一升,钱十文。战死者,抚恤银五十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钱粮从何而来?”
“向大户借。”郝铁目光扫过那两个乡绅代表,“城破,玉石俱焚。城在,家财方在。此中利害,诸位当知。”
两个乡绅面面相觑,最终咬牙:“我等愿捐银五千两,粮千石。”
“好!”赵文渊精神稍振,“就按郝县丞说的办。周县尉,你负责征发民壮,整备城防。郝县丞,你统筹钱粮,安抚民心。本官坐镇县衙,协调各方。”
众人领命。郝铁却道:“县尊,流民军若来,必先攻四乡,掠粮草。我建议,将城外百姓迁入城中,实行坚壁清野,不给流民军留一粒粮。”
“这……百姓背井离乡,恐生怨言。”
“比之家破人亡,孰轻孰重?”
赵文渊长叹一声:“罢了,就依你。周县尉,即刻发布告示,令四乡百姓三日内迁入城中,违者以通敌论处!”
命令下达,昌平震动。
百姓扶老携幼,哭爹喊娘,涌向县城。城门处拥堵不堪,时有踩踏。郝铁亲率护村队维持秩序,又开仓放粮,搭设粥棚,总算稳住局面。
三日后,城外十里,已无人烟。
郝家庄全体迁入城中,庄内只留少量人马,虚设旌旗,作疑兵之计。粮草物资,能搬则搬,不能搬的,或藏于地窖,或付之一炬。
正月初十,探马来报:流民军前锋,已至五十里外。
昌平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民壮与官兵混杂,个个面色紧张。
郝铁与赵文渊、周武登上城楼,远眺北方。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先是小股游骑,接着是漫山遍野的人潮。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持木棍、锄头、菜刀,间或有几杆破烂旗帜。这就是流民军,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逃荒的饥民。
但人数太多了,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
城墙上一片死寂。有人腿在发抖,有人小声啜泣。
赵文渊声音发颤:“这……这有多少人?”
“至少三万。”郝铁沉声道,“但真正能战的,不过五千。其余,都是妇孺老弱。”
“五千也太多了……”周武握刀的手在抖。
郝铁不再说话,盯着越来越近的人潮。
流民军在城外三里停下。一队骑兵驰出,至城下一箭之地,勒马。
为首是个黑脸汉子,提一把鬼头刀,声如破锣:“城上的人听着!我乃闯王麾下大将刘宗敏!限尔等一个时辰内开城投降,可保性命!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赵文渊强作镇定:“刘将军,昌平小县,粮寡民贫,不敢与闯王为敌。请将军绕过昌平,我等愿献粮千石,以资军需。”
“千石?”刘宗敏大笑,“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要的是城!是粮仓!是银子!少废话,开不开城?”
赵文渊看向郝铁。
郝铁上前一步,朗声道:“刘将军,昌平虽小,亦有守土之责。将军若强攻,我等唯有死战。纵使得城,将军部下又能剩几何?不如各退一步,我军献粮五千石,将军绕道而行,两全其美,如何?”
五千石,这是郝铁能接受的底线。若能以粮换平安,值。
刘宗敏眯起眼:“你是何人?”
“昌平县丞,郝铁。”
“县丞?哼,小小县丞,也配与老子谈条件?”刘宗敏冷笑,“五千石不够,要一万石,再加白银五万两。否则,踏平昌平!”
郝铁摇头:“昌平无此多粮银。将军若执意要战,那便战。”
“好!有骨气!”刘宗敏狞笑,“一个时辰后,老子亲自攻城。城破之日,取你首级!”
说罢,拨马回阵。
赵文渊面如死灰:“郝县丞,这……这可如何是好?”
“备战。”郝铁吐出两个字,转身下令,“弓手上墙,滚木礌石准备,火油烧开。民壮分段防守,每段配老兵三人督战。怯战后退者,斩!”
命令传下,城头一片忙碌。
郝铁走到杨大眼身边:“杨大哥,你看如何?”
杨大眼舔了舔嘴唇:“乌合之众。但人多,蚁多咬死象。关键是士气,只要顶住第一波,就有胜算。”
“第一波,我来顶。”郝铁解下大氅,露出里面的铁甲,“大雷,把我的旗竖起来。”
“郝大哥,不可!你是一城主心骨,岂可亲身犯险?”
“正因是主心骨,才要站在最前。”郝铁拔刀,“今日,我与昌平共存亡!”
赵大雷热泪盈眶,大吼:“竖旗!”
一面赤旗在城楼升起,上书一个巨大的“郝”字。
城上守军看见,精神一振。郝县丞亲自守城,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刘宗敏挥刀:“攻城!”
流民军如潮水般涌来。没有云梯,没有冲车,只有简陋的木梯,甚至人梯。他们吼叫着,奔跑着,冲向城墙。
“进入百步,弓箭手——放!”
箭雨落下,流民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锋。
五十步,二十步,十步……
“滚木礌石!”
巨大的圆木、石块砸下,惨叫声不绝于耳。但流民军太多了,很快,第一架木梯搭上城墙。
“杀!”
短兵相接。
郝铁守在城楼段,一刀劈翻一个爬上来的流民军。那人至死都瞪着眼,眼中没有恨,只有饥饿。
这就是乱世。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战斗从午时持续到黄昏。流民军退了三次,又冲了三次。城墙下尸积如山,城头上也伤亡惨重。
郝铁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简单包扎后,继续战斗。
杨大眼守东段,赵大雷守西段,皆身先士卒,死战不退。
夕阳西下,流民军终于退去。不是被打退,而是鸣金收兵。
城墙上,守军东倒西歪,喘着粗气。这一日,昌平守住了,但代价惨重。民壮死伤三百余,官兵死伤近百。箭矢耗尽大半,滚木礌石所剩无几。
“流民军死了多少?”郝铁问。
“至少两千。”杨大眼吐了口血沫,“但对他们来说,九牛一毛。明日,还会更惨烈。”
赵文渊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守不住了……守不住了……援军为何还不来?”
“没有援军。”郝铁冷静得可怕,“能救昌平的,只有我们自己。”
“如何救?”
郝铁看向城外流民营地。篝火点点,连绵数里。
“流民军远来,粮草不济,利在速战。白日强攻不下,夜间必松懈。我欲率精兵夜袭,烧其粮草。粮草一失,流民军不战自溃。”
“夜袭?”周武瞪大眼,“这太冒险了!流民营数万之众,几百人进去,不是送死?”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做。”郝铁看向杨大眼,“杨大哥,可敢随我一搏?”
杨大眼咧嘴一笑,脸上疤痕在火光中狰狞:“老子这条命,早就卖给郝家庄了。郝县丞敢去,我有什么不敢?”
“好!点一百老兵,一百护村队精锐,饱餐一顿,子时出发。”
是夜,月黑风高。
二百精兵饱食战饭,检查兵刃。每人配腰刀,背弓,带火箭三支,手雷两个。郝铁、杨大眼、赵大雷皆在其中。
亥时三刻,南门悄悄打开。二百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流民营地,篝火稀疏。白日苦战,士兵疲惫,大多已睡。哨兵抱着枪,打着哈欠。
郝铁等人潜至营外百步,伏在草丛中。
“粮草必在中军,有重兵把守。咱们分三队,一队由杨大哥带领,在东面放火佯攻,吸引注意。二队由大雷带领,在南面制造混乱。我率本队,直扑中军,烧粮草。得手后,以响箭为号,各自撤退,在城南三里土地庙汇合。”
“明白!”
“记住,我们的目的是烧粮,不是杀人。不可恋战,烧了就走。”
众人点头。
子时,行动开始。
杨大眼率队潜至东营,点燃火箭,射向营帐。顿时火光冲天,流民军大乱。
“敌袭!敌袭!”
混乱中,赵大雷在南面点燃草料场,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郝铁趁机率本队,直扑中军。果然,粮草堆积如山,有百余人看守。
“杀!”
八十人如虎入羊群,砍翻守卫,将火把扔向粮堆。干柴遇烈火,瞬间熊熊燃烧。
“撤!”
郝铁一声令下,众人转身就跑。但就在这时,一队骑兵拦在面前。
为首的正是刘宗敏。他赤着上身,手提鬼头刀,狞笑道:“早料到你们会来劫营!郝铁,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冲出去!”
双方混战在一起。郝铁这边人少,但个个精锐,一时不落下风。但流民军越来越多,渐渐被包围。
“郝县丞,你先走!”杨大眼浑身是血,砍翻两个敌兵。
“一起走!”
“走不了了!”杨大眼大笑,“老子这条命,早该死在辽东。多活这半年,值了!郝县丞,替我照看好那帮老兄弟!”
说罢,率十余老兵,反向冲锋,杀入敌群。
“杨大哥!”郝铁目眦欲裂。
“走啊!”赵大雷拉着郝铁,奋力突围。
箭矢如雨,不断有人倒下。郝铁左冲右突,身中数箭,终于杀出重围。回头望去,杨大眼等人已淹没在人海中。
“走!”郝铁咬牙,率残部奔入黑暗。
此役,夜袭成功,烧毁流民军大半粮草。但二百精锐,只回来三十七人。杨大眼及八十老兵,全部战死。
消息传回城中,举城悲恸。
但战果是辉煌的。粮草被烧,流民军大乱。刘宗敏暴跳如雷,强攻两日,死伤惨重,却未能破城。最终,在城内守军和城外郝铁残部的夹击下,不得不退兵。
昌平,守住了。
三日后,流民军退尽。城门打开,郝铁率残部入城。满城百姓夹道相迎,欢呼英雄。
但郝铁笑不出来。
祠堂里,又添了八十三口薄棺。杨大眼在最前,笑容依旧豪迈。
郝铁在棺前站了整整一夜。
天明时,秦娇为他披上大氅:“杨大哥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如此。”
“我知道。”郝铁声音沙哑,“但这些人,是因我而死。”
“不,他们是为你守城,为昌平百姓而死。”秦娇握住他的手,“你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家园。他们死得其所。”
郝铁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传令,厚葬英烈,立碑刻名,享四时祭祀。其家眷,庄中奉养终身。”
“是。”
“另,从今日起,郝家庄建英烈祠,凡为郝家庄战死者,皆入祠受祀。其子女,庄中供养至成年,读书习武,一应费用,庄中承担。”
“好。”
郝铁转身,望向北方。
流民军虽退,但天下大乱,才刚刚开始。
昌平一隅,能偏安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为死去的,也为活着的。
“传令全庄,休整三日,三日后,继续练兵,开矿,建学。”
“这乱世,我们要活下去,要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