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陛下得给足体面。
从陈府到朱氏酒楼不算远,陈经天带了两个亲兵步行过去。
归宁城年节的气氛还没散,街上人来人往,不少铺子已经重新开张。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他还驻足看了看,想着回来时给儿子带一个。
朱氏酒楼是归宁城的老字号,不仅因为这酒楼是归宁府知府朱威家的。
而在于他听他父亲说过,朱威他爹朱大敞是看着严星楚从一个小吏成长起来的老相识,当年鹰扬军最困难的时候,是他毫不犹豫捐出了一千石存粮。就凭这份情义,归宁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到了朱氏酒楼都得客客气气叫声“朱老板”。
陈经天刚到门口,朱大敞就迎了出来。
老头穿着一身干净的棉袍,腰板挺直,眼睛很亮。
“陈大人来了!”朱大敞拱手,笑容真诚,“秦大人在三楼‘听雪阁’,谢大人、梁大人已经到了。”
陈经天连忙还礼:“朱老板亲自相迎,不敢当。”
“应当的,应当的。”朱大敞引着往楼上走,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今儿个炖了上好的黄羊肉,按祖传的方子,加了当归、枸杞,煨了两个多时辰,保准入味。几位大人为国操劳,该补补身子。”
陈经天客气道:“朱老费心了。”
“说哪儿的话。”朱大敞摆摆手,“当年要不是陛下和诸位将军拼死拼活打下这太平日子,我这把老骨头早不知埋在哪儿了。能做点吃食给各位,是老汉的福分。”
说话间到了三楼。雅间门开着,里面传出秦昌说话的声音。
陈经天迈步进去。
秦昌、谢坦、梁庄三人已经在了。
见陈经天进来,秦昌站起身:“经天来了!快坐快坐!”
但陈经天先是对朱大敞躬身:“朱老板。”
朱大敞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陈大人快请坐。几位慢用,有事招呼一声。”
老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陈经天这才入座。秦昌笑道:“经天,你跟朱老板客气啥,都是老熟人了。”
“礼不可废。”陈经天正色道,“朱老板对朝廷有恩,对陛下有情,咱们做晚辈的,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谢坦点头:“陈兄说得是。朱老板这样的人,值得敬重。”
梁庄没说话,但也点了点头。
四人落座。
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正中一口大砂锅煨在炭炉上,羊肉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
秦昌亲自给每人斟了茶,然后端起茶杯:“来,哥几个,以茶代酒,先喝一杯。”
四人碰杯,茶水温热。
放下茶杯,秦昌开门见山:“今天请哥几个来,就一件事。我们几位这经略使、防御使,咱们得有个说法。”
陈经天和谢坦对视一眼。梁庄低头看着茶杯。
“我的意思很明确。”秦昌继续道,“咱们主动交权。但不是撂挑子,是换个更适合的位置。奏折我已经拟好了,明天就递上去。”
谢坦沉吟道:“秦大哥想换什么位置?”
“专管军务的!”秦昌眼睛发亮,“这一年管西南,那些钱粮赋税、刑名诉讼,真是把我头都搞大了。我就想带兵,就想打仗,别的干不了,也不想干!”
陈经天笑了:“秦大哥这话实在。我在东南,也是深有同感。海贸、工坊、水利……哪一样都不比打仗轻松。”
梁庄这时开口,声音低沉:“西北更复杂。既要剿残匪,又要安民生,还要防着西域。有时候真觉得……力不从心。”
谢坦点头:“看来大家想法差不多。那咱们就联名……不,分头上奏,请求卸任地方经略之职,专心军务。”
“对!”秦昌一拍大腿,“但得跟陛下说清楚,将来有战事,咱们还得领兵!这是咱们的本分,也是咱们唯一会干的事。”
陈经天想了想:“奏折可以这么写。不过……咱们得想好,卸任之后希望去什么位置?总不能说‘陛下看着办’吧?”
“专管军务的职位啊!”秦昌道,“陛下肯定有安排。我到是想去指挥府,给田进当副手,以后有机会,我就好上。”
谢坦眼睛一亮:“秦大哥说的不错,再不济到枢密院给李章当副手也行。”
梁庄难得地笑了笑:“真能那样,我也愿意。”
四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定下各自上奏的时间。
秦昌先上,隔两天陈经天上,再隔两天谢坦和梁庄上。
事情谈妥,气氛轻松下来。秦昌揭开砂锅盖,浓郁的羊肉香气扑面而来。
“来来来,趁热吃!朱老板这羊肉,真是百吃不厌!”
四人动筷。
羊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汤浓味鲜。就着热汤热菜,又喝了点酒,身上暖洋洋的。
那顿饭吃到申时才散。
出门时,陈经天觉得喉咙发干——羊肉太补,上火了。
朱大敞一直送到门口:“几位大人慢走。天冷,多穿些。”
秦昌拱手:“朱老板留步,改日再来叨扰。”
“随时欢迎,随时欢迎!”
四人各自散去。陈经天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奏折该怎么写了。
正月里的归宁城,年味还未散尽,但朝廷的运转已经恢复正常。
正月初六,秦昌的奏折第一个递进了通政司。
奏折写得很直白,大意是:臣本武夫,幸得陛下信任,委以西南经略之重任。然一年以来,深感才疏学浅,于民政钱粮之事颇为吃力,恐辜负圣恩。今天下初定,朝廷需才,臣恳请卸任西南经略使之职,专心军务。若将来国家有用兵之处,臣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奏折递上去的当天下午,严星楚就在文华殿召见了秦昌。
殿里炭火烧得暖,严星楚穿着常服,正在看舆图。
见秦昌进来,他招招手:“老秦来了?坐。”
“臣不敢。”秦昌行了礼,站在那儿没动。
严星楚抬头看他,笑了笑:“怎么,还跟我客气上了?坐吧,这儿没外人。”
秦昌这才一屁股坐进了椅子。
“你的奏折,我看了。”严星楚放下手中的笔,“说得实在。不过……你真舍得放下西南那片地方?”
秦昌咧嘴一笑:“陛下,说实话,舍不得是有点儿。可臣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打仗行,管地方真不行。这一两年,西南各府的知府、知州来禀事,说的那些赋税、刑名、水利的玩意儿,臣听得头都大。有几次批公文,还得让幕僚一个字一个字解释,臣才知道写的是什么。这么下去,不是耽误事儿吗?”
严星楚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不过……卸任之后,你想做什么?”
“臣就想专管军务!”秦昌挺直腰板,“陛下要是设个只管边防、不管民政的职位,臣第一个报名!”
严星楚笑了:“你倒是会猜。行了,朕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朕的消息。”
“那……领兵的事……”秦昌小心翼翼地问。
“放心。”严星楚看着他,“仗有的你打。东牟、残周……这天下,还没太平到让将军解甲归田的地步。”
秦昌眼睛一亮:“谢陛下!”
正月初八,陈经天的奏折也递上去了。
他的奏折写得比秦昌文雅些,但意思一样:自知才具不足,难当东南经略大任,恳请卸职,愿专心军务,以待驱策。
严星楚同样召见了他。
谈话的内容差不多,但多问了几句东南海防和工坊的情况。陈经天一一作答,最后也提了领兵的请求。
“老陈,秦昌说他不事政务,朕是认可的,他确实不适合。”严星楚笑道,“但是你,我可不这样认为,东南这几年在你的带领下,干得不错。”
陈经天有些不好意思:“陛下这是给了我一个好地方,换谁上都会是这样。”
“行了,朕心里有数。你且回去,等消息。”
正月十一,谢坦的奏折递上。
正月十三,梁庄的奏折递上。
四份奏折,内容大同小异,时间错落有致。朝廷上下都看出了门道——这四位封疆大吏,是在用这种方式向陛下表态呢。
文官们私下议论纷纷。
“看见没?秦昌他们主动交权了。”
“这是聪明人。新朝建立,军权地方权集于一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陛下会怎么安排他们?”
“肯定亏待不了。都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又是主动交权,陛下得给足体面。”
果然,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严星楚有了动作。
正月十六,傍晚。
陈经天正在家里陪儿子玩木马,管家匆匆进来:“将军,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史平,他笑眯眯地拱手:“陈大人,陛下请您今晚去朱氏酒楼赴宴。秦昌大人、谢坦大人、梁庄大人也去。”
陈经天心里一动:“陛下可说了是什么事?”
“陛下没说,只让您准时到。”史平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还特意吩咐,让朱老板炖一锅好羊肉。”
陈经天明白了。
这是陛下要给他们答复了。
戌时初,朱氏酒楼已经清了场。
又再三楼“听雪阁”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摆着五副碗筷,正中一口大砂锅,里面是炖得奶白的羊肉汤,香气扑鼻。
严星楚先到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戴冠,只束了发,看起来比在宫里时随意许多。
秦昌、陈经天、谢坦、梁庄陆续到来,见陛下已经到了,都有些惶恐,要行大礼。
“行了行了,今晚没有君臣,只有兄弟。”严星楚摆摆手,“坐吧,都坐。”
四人这才在下首坐了。
朱大敞亲自上来布菜,除了羊肉,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和一坛酒。
严星楚站起身,先给朱大敞斟了一杯酒:“朱老板,辛苦你了。坐下一起喝一杯?”
朱大敞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陛下折煞老汉了!诸位大人商议军国大事,老汉就在外面候着,有事随时吩咐。”
说完恭敬地退了出去。
严星楚这才坐下,给四人斟酒:“这酒是江南来的花雕,不烈,暖身正好。来,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五人举杯共饮。酒确实不烈,入口绵甜。
放下酒杯,严星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朱老板这羊肉,真是百吃不厌。”
四人都点头称是。
“说正事吧。”严星楚放下筷子,“你们的奏折,朕都看了。四份奏折,一个意思——不想管地方了,想专心带兵。”
四人放下筷子,正色听着。
“说实话,朕很欣慰。”严星楚看着他们,“你们能主动这么想,说明真的明白朕的难处,懂得为朝廷分忧了。不过……你们提的条件,朕得说道说道。”
他顿了顿:“将来有战事,你们要领兵出征——这是应该的。你们是大洛的将军,不用你们用谁?这一点,朕答应。”
秦昌脸上露出喜色。
“而且,”严星楚话锋一转,“朕不光答应,还给你们准备了专门的位置。”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是一张简略的舆图,上面用朱笔勾画了几个区域。
“朕打算,把天下重新划分行省,并在关键边地设总督。”他指着图,“总督专管军务边防,不管民政。民政归巡抚,军务归总督,互相制衡,又互相配合。”
他的手指点在几个关键位置:“设五个总督——东北总督,对东牟;东南总督,对残周;西北总督,对西域;中北总督,镇西夏故地北部;中南总督,镇西夏故地南部。”
四人眼睛都亮了。
这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秦昌第一个忍不住:“陛下!臣愿去东北!东牟那帮孙子,臣早就想报仇了!”
谢坦也开口:“陛下,臣也愿去东北。家父当年……就是败在陈彦手里。这个仇,臣想亲手报。”
陈经天和梁庄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有期待。
严星楚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雅间里只有炭火噼啪声和羊肉汤咕嘟声。
“你们……”严星楚缓缓开口,“都觉得自己能对付陈彦?”
秦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严星楚的目光扫过四人:“老秦,鲁阳城之战,你在陈彦手里吃过亏吧?虽然最后守住了,但折了多少人马,你心里有数。”
秦昌脸色一黯,点了点头。
“老谢,”严星楚看向他,“你父亲谢老侯爷应该给你说过当年陈彦攻下红印城之事吧?”
谢坦咬牙:“臣知道。”
“老陈,广靖军也是水师的,你觉得你在海上有机会嬴过陈彦吗?”
陈经天摇头:“没有。东牟水军太强,臣没有把握。”
“梁庄,你在西北,可能对陈彦了解不多。但你也应该听说过,”严星楚声音沉重,“当年陈彦二十六岁,只带五军军队,就搅得整个大夏东部天翻地覆。我、袁太师、谢侯、还有韩千启……我们五路军帅合力,加上一场瘟疫,才把他赶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不是长他人志气。但对付陈彦,不是光靠勇猛就行的。要稳,要忍,要磨。”
秦昌忍不住问:“那陛下觉得……谁能对付陈彦?”
严星楚吐出两个字:“段渊。”
四人一愣。
“段渊?”秦昌皱眉,“他……行吗?”
“段渊的性子,稳得住,不然这一年多来,怎么能够把陈彦死死地锁在黑云关和东海关。”严星楚笑道,“对付陈彦,就需要这样的人。李章也行,但他腿不行了,上不了前线。所以东北总督,朕打算还是让段渊负责。”
秦昌有些失落,但还是点头:“陛下思虑周全。段渊……确实稳。”
严星楚看着他:“老秦,你去中北总督。”
秦昌想了想,抱拳:“臣领命!”
“老谢,”严星楚看向他,“你去中南总督。”
谢坦肃然:“臣遵旨!”
“老陈,”严星楚继续安排,“你依然坐镇东南,为东南总督。残周虽然困守海岛,但水军还有实力。你在东南时间久,熟悉海情,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陈经天起身:“臣领命!”
“老梁,”严星楚最后道,“你去西北总督。西域诸国虽然现在老实,但不可不防。而且你也在西北久了,熟悉情况,这个担子你来挑。”
梁庄起身抱拳:“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坐,都坐。”严星楚摆摆手,“总督是二品,专管军务边防。民政有巡抚管,你们不许插手。但边防工事、军队调动、训练作战,都是你们说了算。这个权力,够你们施展了吧?”
秦昌咧嘴笑:“够!太够了!只要不管钱粮赋税,干啥都行!”
众人都笑了。
严星楚端起酒杯:“来,再喝一杯。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大洛的五方柱石了。”
五人举杯共饮。
放下酒杯,严星楚叹了口气:“段渊在东北,压力最大。陈彦不是易与之辈,东牟水军又强。但段渊有个好处,他不求速胜,但求不败。对付陈彦,就得这样,慢慢磨,看谁先露出破绽。”
谢坦点头:“陛下英明。陈彦善用奇谋,喜速战。段将军善守,正好克制。”
“是这个理。”严星楚又夹了块羊肉,“所以你们也别不服气。各人有各人的长处,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那一夜,五人喝到很晚。羊肉吃了不少,酒也喝了不少。
出门时,秦昌打着嗝说:“完了,明天又得上火。”
严星楚拍拍他的肩膀:“上火就喝点凉茶。”
陈经天回家时没坐车,只带着两个亲兵慢慢往回走。
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饭桌上那些话。
走到陈府门口时,门房正揣着手在檐下跺脚,见他回来,忙推开半扇门:“将军回来了!老太师还没歇,在书房呢。”
陈经天脚步顿了顿:“我爹还没睡?”
“没呢,说等您回来。”门房压低声音,“老太师晚上只喝了半碗粥,说没胃口。”
陈经天心里一紧,点了点头,把狐裘解给亲兵,径直往内院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
陈经天轻轻推开门,见父亲陈近之正靠在躺椅上,腿上盖着厚毯,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在看,眼睛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出神。
“爹。”陈经天唤了一声。
陈近之回过神,放下书卷:“回来了?陛下召你们去,说什么了?”
陈经天在炭盆边的凳子上坐下,搓了搓手,把饭桌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陛下要设五个总督,秦昌去中北、谢坦去中南、他自己留东南、梁庄去西北、段渊继续驻东北时,他特意顿了顿,观察父亲的神色。
陈近之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等陈经天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火噼啪响了两声。
“爹,”陈经天终于忍不住问,“我回来的路上琢磨了一路……陛下这安排,是不是……太厚待我们了?”
陈近之抬起眼皮看他:“厚待?怎么说?”
“您看啊,”陈经天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们几个主动交权,按理说陛下收回去就是了。可他又给了总督的位置,虽然不管民政了,但军权还在手里。这哪里是削权,分明是重用啊。”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点天真,但又想不出别的解释。
陈近之没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坐直了些,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陈经天连忙起身给他倒水,茶已经凉了。
“凉的好,败火。”陈近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经天,你觉得陛下为什么要设这个总督?”
“为了……边防?”陈经天试探着说,“东牟、残周、西域都不安稳,需要大将镇守。”
“这是其一。”陈近之放下杯子,“还有呢?”
陈经天想了想:“为了……安置我们?毕竟都是老兄弟,一下子全撤了,面子上不好看。”
“这是其二。”陈近之点点头,又摇摇头,“但都不是最要紧的。”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经天,你记不记得,当年你整合靖海军时,你是如何对待靖海军那些将领的?”
陈经天一愣,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答道:“为了更好地管理,愿意留下的整编入军,不愿意的发给路费遣散。有本事的,该用还是用。”
“对。”陈近之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但用归用,你会不会让他们继续带原来的兵?驻原来的防区?”
陈经天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他摇头,“一定要打散重编,换防。”
“为什么?”
“因为……”陈经天话到嘴边,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怕他们根基太深,将来生变。”
陈近之看着他,眼里有了些笑意:“那你说,陛下对我们这些老兄弟,和当年你对那些降将,有什么区别?”
陈经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区别就是,”陈近之替他说了,“陛下比你有耐心,也比你会做人。”
他重新靠回躺椅上,语气变得悠长:“如果陛下今天直接下旨,说你们几个经略使、防御使都撤了,兵权收回,另派文官去管地方,你觉得会怎样?”
陈经天想了想:“大家……心里肯定不舒服。虽然嘴上不敢说,但难免有怨气。”
“何止怨气。”陈近之哼了一声,“你们底下那些跟你们多年的将领,会更气愤。他们会不会觉得,‘连陈少帅这样的人都落得这般下场,我们以后还有什么指望’?”
陈经天沉默了。
“所以陛下不能这么干。”陈近之继续说,“他要收权,但不能寒了人心。尤其现在天下初定,东牟在外虎视眈眈,内部更不能乱。”
“那总督制……”
“总督制,妙就妙在这里。”陈近之眼里闪过精光,“它看起来是给了你们新职位,实际上是把你们最大的隐患,变成了你们最大的功劳。”
陈经天没完全明白:“隐患?功劳?”
“你们手握重兵,雄踞一方,这是不是隐患?”陈近之问。
“……是。”
“现在你们主动交出兵权,呃,不对,不是‘交出’,是‘转换’。”陈近之纠正道,“从经略使变成总督,看似只是分工调整,实际上是什么?是你们自己识大体、顾大局,主动配合朝廷完成‘军政分离’的改革。史书上会怎么写?会写你们是‘深明大义’的功臣,而不是‘拥兵自重’的藩镇。”
陈经天听着,背脊渐渐发凉。
他忽然想起饭桌上陛下说那些话时的神情——温和,赞赏,甚至带着几分兄弟般的亲切。可那些话背后的算计,竟如此之深。
“可陛下还是给了我们军权……”他喃喃道。
“给,是为了更好地收。”陈近之的声音很平静,“你想,总督只管军务,不管民政。后勤粮草、兵员补充、地方协调,全在巡抚手里。你调动兵马要不要粮草?修城筑防要不要民夫?这些事,你能绕过巡抚吗?”
陈经天摇头:“不能。”
“这就是了。”陈近之说,“巡抚是文官,直接对朝廷负责。你和巡抚的关系,就像……就像刀和鞘。刀再锋利,鞘不让你出,你就出不来。”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枢密院、兵部、指挥府。调兵的令符在枢密院,将领的考核在兵部,具体的作战指挥在指挥府。你这个总督,说起来是二品大员,专管边防,可你真能随意调动一兵一卒吗?”
陈经天越听心越沉,最后苦笑道:“爹,照您这么说,这总督不就是个……空架子?”
“空架子倒不至于。”陈近之摇头,“陛下还需要你们镇守边疆,这是实打实的责任。但权力被层层制约,也是实打实的。这才是高明之处,既用你们的能力,又绝了你们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