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 习惯独身,恐误人误己。

    一家三口回到后院饭厅时,严太后正轻声给严华讲着开南见过的海鸟,严华听得入神。

    见他们回来,还带着两个坛子,严太后笑道:“可算是回来了。这是……带了什么回来?”

    “娘,是酒,我们新酿出来的酒!”洛青依松开严星楚的胳膊,快步走到桌边,脸上红晕未退,显得气色极好。

    她先示意宫女去取几个干净的小杯来,然后亲手接过严星楚手里的那个坛子,小心地揭开油纸封口。

    一股馥郁而奇特的香气,立刻随着她的动作,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不同于寻常米酒的醇厚,也不同于烈酒的冲鼻,这香气似乎更清雅些,初闻是淡淡的、类似兰芷的花香,细辨之下,又隐隐透着一股草木的清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精神一振的甘甜底蕴。

    严太后微微抽动鼻子,讶异道:“这香气……倒是别致。”

    严年和严华也忍不住凑近了些,好奇地吸着气。

    严华小声说:“香香的,好像……有点甜?”

    酒杯取来,是寻常的白瓷小杯。

    洛青依先拿起一个,稳稳地给婆婆斟了浅浅一杯。

    酒液倒入杯中,呈现一种极淡的清黄色,澄澈透亮,在灯光下漾着温润的光泽。

    “娘,您尝尝看,这是其中一种,偏花香些的。”她双手将酒杯奉上。

    严太后接过,先端详了一下色泽,又凑近闻了闻,才缓缓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她的眉头先是微微一扬,随即舒展开,在口中停留片刻,缓缓咽下。

    “如何?”洛青依有些紧张地看着婆婆。严星楚也走了过来,站在妻子身侧,目光落在母亲脸上。

    “嗯……”严太后品味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入口很顺,不辣,甜丝丝的,但又不腻人。花香是若有若无的,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很舒服,肚子里也暖融融的。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喝多了。青依,这是你们用甘蔗和药材弄出来的?”

    见婆婆喜欢,洛青依松了口气,笑容更盛:“是,娘。用了好几种药材入曲,反复试了很多次,才得了这个相对平衡的方子。主要是取它的清雅顺口。”

    她又拿过另一个杯子,给严星楚也斟了一杯同样的:“你也尝尝。”

    严星楚接过,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仔细观察酒色,又凑近杯口深深嗅了一下那复合的香气,这才举杯饮了一口。

    酒液滑入喉中,他微微闭目,感受着口腔里的变化。

    “好。”他睁开眼,看着妻子,眼中带着肯定和一丝惊讶,“确实别具一格。甜而不俗,香而不艳,顺口,饮后舒适。这酒……有名字了吗?”

    “还没正式定呢。”洛青依笑道,“只是暂时按风味叫‘花吟’和‘果趣’。我给您和娘尝的这是‘花吟’。”

    她说着,又拿起严年抱回来的那个坛子,这个坛子略小一些。

    她换了两个更小的杯子,给眼巴巴望着的儿子和女儿,各倒了真的只有“一口”的量——刚好铺满杯底多一点。

    给孩子们倒的酒,颜色更浅,近乎透明,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琥珀光。

    “这是‘果趣’,加了点陈皮山楂的风味,更清爽些,甜中带点点酸,你们尝尝,只许喝这一点点,知道吗?”

    她叮嘱道,把杯子递给早就迫不及待的严年,和好奇伸出小手的严华。

    严年接过杯子,学着父皇刚才的样子,先闻了闻,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眼睛立刻睁大了:“唔!甜的!还有点点酸,好喝!”

    他咂咂嘴,又小心地把剩下一点喝掉,小脸皱了一下,随即又展开,“喉咙有点暖暖的。”

    严华也尝了她的那一口,小姑娘味觉更敏感,皱了皱小鼻子:“是有点酸……但是甜甜的,香香的。”

    她舔了舔嘴唇,看向洛青依,“母后,还能再喝一点吗?”

    “不行,说好了一口就一口。”洛青依笑着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这毕竟是酒,你们还小。等长大了,想喝再喝。”

    严华有些失望,但还是很乖地点点头,捧着小杯子仔细看里面残留的一点酒痕。

    严太后看着孙子孙女的模样,不由笑了,对洛青依道:“看来孩子们也喜欢。青依,你们这酒,娘虽然不懂那些药材配伍、发酵工艺,但看你这高兴劲儿,还有这酒的滋味,就知道成了。这是大好事。”

    严星楚也点头,将杯中剩余的酒饮尽,感受着那绵长的暖意,问道:“除了好喝,这酒……于民生之计,具体有何打算?王同宜前几日提过,天福府那边,还等着消息。”

    说到正事,洛青依也收敛了些许笑意,但眼神依旧明亮。

    她在严星楚旁边的座位坐下,宫女们此时已将桌上的饭菜重新热过端上。

    她一边示意大家动筷,一边说道:“今日出酒成功,只是第一步,证明了‘药入曲、蔗成酒’这条路可行,而且能做出风味独特、品质上乘的酒。接下来才是关键。”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继续道:“我和王副卿、还有几位师傅、李先生都商议过了。接下来,产务总署会牵头,做几件事。”

    严星楚认真听着,给母亲舀了一勺鱼汤,也示意儿子女儿好好吃饭。

    “第一,工艺固化与优化。”

    严太后赞许道:“这是正理。好东西,得能稳稳当当地做出来才行。”

    “第二,就是与天福府的衔接。”洛青依看向严星楚,“王副卿已经着手在做方案了。”

    严星楚思索着,缓缓点头:“衔接是大事,即要让天福百姓真正得利,激发他们种植的积极性,也要保证宿阳酒坊的工匠们有合理的酬劳和积极性。还有,这新酒一旦上市,赋税如何定?与原有酒类是同是异?户部那边,陶玖得提前参与进来。”

    “王副卿已经考虑到这些了。”洛青依道,“他说会尽快拿出一个涵盖生产、协作、利益分配、赋税建议的完整条陈。另外,关于这新酒本身的销售……”

    她顿了顿:“王副卿和邵老爷子刚刚吃饭时,希望由安济院主导销售,你怎么看这事?”

    严星楚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沉吟道:“主导销售,他们这是需要安济院来背书,快速打开市场,然后有因为你参与了,希望安济院获得更多的收益。”

    洛青依感慨道:“我猜他们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没有答复他们。”

    严星楚道:“安济院是民生慈善公益,有些事不能开这个口,暂时还是按以前安济院与地方合作的方式进行。”

    “好。”洛青依点点头,“我也担心如果安济院深度介入,不利于安济院的名声。”

    “不仅是这样,我们不能什么事都包办,既然是商品就得放在市场来竞争。”严星楚正色道,“当然,前期安济院可以上架商品,帮助他们把这个产品展示出来,吸引大家的关注。”

    严太后听着,慈爱地看着儿媳:“能把这些不同脾气、不同身份的人都拢在一起,把事做成,青依,你居功至伟。娘看着你,心里高兴。”

    “娘过奖了,是大家一起努力。”洛青依有些不好意思,忙给婆婆夹了块剔好刺的鱼肉。

    吃完饭,严太后毕竟年岁大了,略坐了一会儿,便由宫女扶着回寝殿休息了。

    严年和严华也被嬷嬷带走,准备洗漱就寝。

    严星楚和洛青依回到自己的寝殿外间。

    宫女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只留帝后二人。

    严星楚给洛青依剥了一个柑橘,递给她道:“曹大勇给我来了信,说他准备娶妻了。”

    洛青依接过柑橘,笑道:“他早该娶妻了,都三十九了。怎么,需要我给他物色一下?”说着,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

    严星楚摇头笑道:“不是需要我们给他物色,是他自己已经找着了人,来信是通知我,他要成亲了。”

    洛青依正准备把第二瓣送进嘴里,闻言动作一顿,惊讶地抬眼:“这么快?离你上次让他考虑成亲,这才一个月吧?”

    “嗯。”严星楚也拿起一瓣橘子,“说是他老家那边旧识的一个女子,身家倒是清白,只是……只是个寡妇。”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地继续说道:“丈夫以前在大夏军里效力,后来战死了。这女子守了五年的寡,今年三十四岁,带着一双儿女,大的十岁,小的七岁。”

    洛青依将橘子瓣捏在指尖,没有立刻吃。

    她听明白了丈夫话里那点未竟之意,也体会到他为何专门提起。

    曹大勇是鹰扬军的老人,最早跟着严星楚的那批人里,他是第一个。

    论资历、论情分,都不一般。

    如今虽未正式授将军衔,但已是御林卫统领,前途可期。他若娶个年岁相当、家世清白的姑娘,哪怕出身不高,也无人会说半句。可偏偏是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

    这若曹大勇只是个普通兵卒或百姓,他们只会赞叹那女子守节不易,乐见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曹大勇不是普通人。

    他这个身份,娶一个寡妇,还带着前夫的孩子,在许多人眼里,恐怕会觉得“有失体面”。

    严星楚作为皇帝,也作为曹大勇的旧主和兄弟,支持吧,难免有人背后嚼舌;不支持吧,又寒了老兄弟的心,更违背了他自己常说的“不论出身”的承诺。所以他才把这事拿来与自己商量,探探自己的口风,也……需要自己帮他一起拿个主意。

    洛青依将橘子瓣送入口中,慢慢嚼着,清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果酸。

    她放下剩下的橘子,拍了拍手,看向严星楚,语气温和却坚定:“既然大勇自己愿意娶,那女子也愿意嫁,证明他们是真看对了眼。过日子的是他们自己,外人怎么看,那是外人的事。你呀,就别瞎操心了。大勇这人,看着混不吝,心里有数。他肯开这个口,定是思量好了的。”

    她说着,话锋一转,带了几分无奈:“你要真操心,不如操心一下吴二哥的事。前几天玉婷进宫来看我,拉着我说了半天,愁得不行。”

    “吴婴?他怎么了?”严星楚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眉头微蹙。

    洛青依叹了口气:“玉婷说,盛勇去西域前,千叮万嘱托她,让她在归宁帮忙物色物色,看看有没有合适吴二哥的女子。玉婷忙前忙后打听了好几个,有书香门第的,有将门之后,也有性情爽利能持家的。可吴二哥呢?人根本不见!就整日待在谍报司衙门里,连家都不怎么回。玉婷没法子,想着陈佳是他义妹,说话总好使些,就去找了陈佳。”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些微的担忧:“结果陈佳去了谍报司,本来想劝劝她这二哥,可没说几句,吴二哥连自己这四妹都骂了,听说兄妹俩在值房里还吵了一架,声音不小,外头的人都听见了。陈佳是红着眼睛出来的。我前些日子忙着酒坊的事,没顾上细问,本想这两天抽空去谍报司看看吴二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严星楚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

    吴婴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冷硬、固执、心里藏事。但连义妹都骂,还吵到让人听见,这就不太对劲了。

    盛勇和他争西域差事时,他虽然失落,但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你明天就去问问。”严星楚沉声道,“若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你就让他后天进宫来,我亲自问他。”

    “好。”洛青依点头应下。

    夜色渐深,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歇下。

    只是心里都揣着事。

    翌日清晨,洛青依换了身较为正式的常服,乘车前往谍报司衙门。

    衙门口依旧低调安静。通传进去不久,吴婴便快步迎了出来。

    他穿着整齐的谍报司主官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除了惯有的冷峻,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倦色或异常。

    见到洛青依,他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臣吴婴,参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驾临,有失远迎。”

    “吴二哥不必多礼,是本宫来得突然。”洛青依打量着他,表面看来,确实与往常无异,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比以往更加沉寂,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她随着吴婴进入值房,落了座,侍女奉上茶后退下。洛青依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吴二哥,前几日玉婷和陈佳来找过你,说起为你张罗亲事……”

    她话未说完,吴婴便微微垂下眼帘,打断了她,声音平静无波:“臣不配。”

    只有三个字,斩钉截铁,再无下文。

    洛青依一怔,试图缓和气氛,温言道:“这是什么话?你为大洛立下汗马功劳,年富力强,如何不配?可是玉婷她们寻的人不合心意?若如此,我来替你留心,定要寻个知书达理、能与你……”

    “娘娘。”吴婴再次打断,这次他抬起了头,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极淡的、公式化的笑意,主动岔开了话题,“臣听说,娘娘前些时日在书院,与国丈、李先生、王副卿他们研制的新酒成了?味道想必极佳,不知何时能在市面上见到?若有机会,臣也想买来尝一尝。”

    他话题转得生硬,语气也刻意显得轻松,反而更透出一股抗拒和疏离。

    洛青依看着他,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吴婴,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急切和不容回避:“吴婴,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隐疾?若有,太医院汇集天下名医,定能为你诊治,你万万不可讳疾忌医!”

    吴婴似乎没料到洛青依会这么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神色一正,语气也变得硬邦邦的:“娘娘明鉴,臣身体康健,并无任何隐疾。”

    “那究竟是为何?”洛青依紧追不舍,“是玉婷介绍的女子,你都看不上?若真是眼光高,我来替你张罗,京城闺秀、将门虎女、或是品性端方的民间女子,只要你开口……”

    “娘娘!”吴婴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随即又强行压下,他低下头,避开洛青依灼灼的视线,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沉的疲惫和……近乎自弃的黯然,“娘娘的好意,臣感激涕零。但臣真的……不想成家。这么多年,臣一个人习惯了,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为什么?”洛青依不肯放弃,紧紧盯着他,“习惯一个人,和成家生子并不冲突。你是怕耽搁公务?还是……”

    吴婴只是沉默地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的布料,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任凭洛青依如何追问,再不开口说一句关于“成家”的话,仿佛那是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区。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洛青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自我封闭的模样,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担忧。她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良久,洛青依缓缓站起身。

    吴婴也随之站起,依旧垂着眼。

    “吴婴,”洛青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既然我问不出来,那便让皇上来问你吧。明日一早,皇上召你进宫。你好生准备。”

    说完,她不再看吴婴的反应,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值房。

    吴婴站在原地,直到洛青依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空无一人的门口,脸上那层冷硬的伪装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茫然。

    他嘴角动了动,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洛青依回到宫中,脸色凝重地去了御书房。

    严星楚见她回来得这么快,且神色有异,便屏退了左右。

    洛青依将去谍报司的经过,尤其是吴婴那句“臣不配”、生硬转移话题、以及最后沉默以对的表现,详细说了一遍。

    严星楚听完,眉头紧锁:“你是说,他可能因为这些年做的事,心里头过不去?”

    “极有可能。”洛青依点头,“他长期在外,做的又是谍报这等见不得光、常需用非常手段的差事,所见所闻、所作所为,恐怕远超常人想象。有些东西积压在心里,久了,就成了病。他自己未必清楚,或者清楚,却不知如何排解,只能硬扛着,用‘不配’、‘不想害人’这样的话把自己隔绝起来。”

    严星楚看向洛青依:“青依,依你看,吴婴这‘病’,能治好吗?”

    洛青依沉吟道:“臣妾并非专治此症的大家,但依医理看,此乃心结深重,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解。需要药物调理,更需要环境改变、心境疏导,以及……时间。关键在于,他自己是否愿意走出来。若他一直沉溺于自我厌弃,拒绝与外界的善意连接,那就难了。”

    严星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开始抽芽的树木,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是我的疏忽。”他缓缓道,“只想着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继续发挥才干,却忘了问他们,心里累不累,苦不苦。吴婴是这样,曹大勇……又何尝不是?他急着成亲,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伴,恐怕也是漂泊太久,心里想要个家了,哪怕那个家看起来不那么‘完美’。”

    他转过身,看向洛青依:“吴婴明日进宫,我单独见他。曹大勇那边……”

    洛青依走到他身边,温声道:“曹大勇那边,我给他和那女子准备一份贺礼,以你我的名义送去。再给天阳那边的安济院分号去个信,让他们平日里多照应一下那女子和孩子。大勇既然认定了,我们就得给他撑这个腰,也让那些可能说闲话的人掂量掂量。”

    她顿了顿,道:“下午我去一趟书院,找李青源先生和其他几位擅长调理情志、或是见识广博的先生聊聊,看看他们有没有遇到过类似吴二哥这种情形,或是有什么疏导的办法。”

    严星楚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好,就这么办。还是你想得周到。”

    当日下午,洛青依去了鹰扬书院,寻到李青源,又将书院里两位以见识广博、擅长安抚人心着称的老先生请到一处,隐去姓名官职,只将“说有一个军士因长期从事特殊职事,心结深重,厌弃自身,坚拒成家,言称‘不配’、‘恐害他人’”的情形描述了一番,虚心请教。

    几位老先生捋须沉思,议论良久。

    李青源从医理上分析,认为此乃“神思郁结,肝气不舒,久则成郁”,非寻常药石可速愈,需缓缓疏导情志。

    一位老先生则提起古时有些经历过惨烈战事的老卒,也有类似“厌弃尘世、不近人情”的表现,非其本性冷酷,实乃心中创伤未愈。

    最后,那位最擅长安抚人心的老先生沉吟道:“心病还须心药医。此等心结,硬逼无用,说道理恐也难入耳。或许……可从其身边入手。若他并非全然孤僻,对旧日同袍、亲人尚有情谊,不妨让其多接触人间烟火、家庭温情。此所谓‘润物细无声’,潜移默化,或能重新点燃其对‘生’之眷恋。”

    洛青依听后,若有所思。

    次日,吴婴依召入宫,同样被引至御花园暖阁。

    严星楚依旧独自烹茶,见他行礼后,示意他坐下。

    “青依昨日去找你了。”严星楚递过茶,语气平淡,“她说,你不想成家。”

    吴婴接过茶杯,指尖微凉:“是。臣……习惯独身,恐误人误己。”

    “习惯可以改。”严星楚看着他,“误人误己?你吴婴何时成了会‘误事’的人?这话不像你。”

    吴婴抿紧嘴唇,不语。

    严星楚又问了几句近况、公务,吴婴的回答简短而标准,挑不出错,却也毫无生气,像在背诵公文。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煮水的咕嘟声。

    严星楚看着吴婴低垂的、透着固执的侧脸,心中了然。洛青依猜得没错,这不是简单的倔强,是心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困住了。

    他不再追问那个问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转而道:“盛勇去了西域,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谍报司的事,朕知道繁琐,你多费心。若有难处,随时可报朕知。”

    吴婴应道:“臣分内之事,不敢言累。”

    严星楚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却并非针对公务,而是带着一种家常式的、近乎“蛮横”的安排:“既然如此,公务之余,你也该松快松快。朕给你下道旨意:从今日起,每隔三五日,晚上,杨玉婷会带着她的孩子,唐展和陈佳也会带着他们的孩子,到你家吃饭。若是朕与皇后得了闲,说不定也会带着年儿、华儿,去你那儿蹭顿饭。你家里,提前备好饭菜点心,不用奢华,家常便饭即可。明白了?”

    吴婴猛地抬起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和茫然,甚至有一丝无措:“陛下……这……臣家中简陋,且臣……”

    “这是旨意。”严星楚打断他,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眼神深邃地看着他,“吴婴,朕要你准备好。不是商议。”

    吴婴张了张嘴,在那双洞察一切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的眼眸注视下,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陛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也似乎……看到了一丝深藏的、属于兄弟的关怀。他最终缓缓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臣……领旨。”

    “嗯。”严星楚重新端起茶杯,仿佛只是下达了一道寻常命令,“没别的事了,你去忙吧。记得,这次就在三天后,从今天开始算。”

    吴婴浑浑噩噩的行礼告退,走出暖阁时,春日的阳光有些晃眼。陛下那道奇怪的“旨意”在他脑海里盘旋——带着孩子……去他家吃饭……蹭饭……

    他站在宫道上,一时竟有些茫然。

    这算怎么回事?但陛下的命令必须执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纷乱的情绪,定了定神,朝着宫外走去。无论如何,得先回去……看看家里米缸满不满,碗筷够不够。三天……时间有点紧。

    暖阁内,严星楚望着吴婴离去的方向,慢慢饮尽杯中已微凉的茶。

    青依从书院带回的方法,听起来有些笨拙,却或许是最柔软也最持久的力量。

    家庭,孩子,热饭,闲谈……这些最平凡的人间烟火,或许正是融化坚冰的温水。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生机盎然的春色。

    打天下需要刀剑与谋略,治天下,安人心,有时需要的,不过是一碗热汤,几声童稚的笑语,和一份不容拒绝的、带着温度的牵绊。

    吴婴的心结非一日之寒,解起来也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