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你们就一搬运工,还同僚
他头刚抬到一半,旁边的邵匡就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声音又低又急,带着罕见的慌乱:“低头!别说话!那是我爷爷!”
赵圭抬到一半的头颅,硬生生僵住了,脖子保持着一种滑稽的角度。
邵匡的爷爷?那个有名的老炮仗邵老爷子?他不是应该在归宁吗?怎么跑回宿阳老家了?还正好在码头上监工?
赵圭心里疯狂呐喊,身体却比脑子快,立刻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手里的动作瞬间加快了一倍,吭哧吭哧地搬着甘蔗,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甘蔗堆里。
那可是听说连邵匡他爹都惹不起的人物!他肯定是惹不起,绝对惹不起!
他一边拼命干活,一边用极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问话,问旁边的邵匡:“你不是说你爷爷在归宁吗?他怎么在这儿?!”
邵匡也是满心苦涩和紧张,头都不敢抬,同样低声回道:“我哪知道!别吭声,就当没看见!”
“怕什么呀你!”赵圭虽然自己也怕,但嘴贱的毛病又犯了,一边搬一边继续用气声叨叨,“正好让你爷爷看看!看看他孙子在干什么!看看那个皇甫辉是怎么虐待朝廷命官……呃,未来的朝廷命官的!回头让你爷爷转告你爹,参他一本!给你出气!”
邵匡听得心烦意乱,尤其是听到“参他一本”这种话,更觉得赵圭幼稚可笑。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他当初是自己选择出海,忤逆了爷爷的安排,如今混成这般模样,被爷爷撞见,恐怕只有挨骂和更丢脸的份。
“你想找死,就自己去说。”邵匡冷冷地回了一句,语气里的烦躁和警告意味十足。
赵圭这才悻悻地闭了嘴,但安静了没几秒钟,搬着另一捆甘蔗经过邵匡身边时,又忍不住用气声飞快地说:“喂,等会儿……等会儿找机会,跟你爷爷说说,借点银子……不多,就三百两!算我借的!回去了就还!”
邵匡这次连回都懒得回了,只从牙缝里清晰地迸出两个字,带着十足的寒意:
“闭嘴!”
赵圭被这语气冻得一哆嗦,终于彻底老实了,闷头干活,只是心里还在不断哀嚎: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怎么到哪儿都能碰到克星!
一行人把货搬运完成后,邵匡再抬头已经不见他爷邵老爷子的身影,不由松了一口气。
但接着市舶司随船的王管事传下话来:刚刚酒坊的负责人提到,他们需要人手下货入仓,不是免费,酒坊每人支付二百文钱,并今天晚上管饭;同时由于船队需要转运物资到富宁港,我们也需要休整,暂定在宿阳休整三日,每日市舶司补助五十文,由大家自行安排住宿和吃食。
通知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经海运到内河又几番搬运,确实累人,但这额外增加的三百五十文铜钱,相当于他们以前累死累活三四天的收入。
就算刨去住宿吃食,也能落下一大半,关键是有三天可以歇着,不用做事。
赵圭却在旁边撇着嘴嘀咕:“还要卸货入仓才给二百文,一顿吃食就把你们收买了?真他娘不值钱。”
他算的是大账,这点铜子儿,搁以前在归宁,还不够他叫壶好茶。
邵匡则觉得心里发堵,怎么还没完没了了?他现在一心只想船赶紧装完货,马上出发回开南,一刻也不想在宿阳多待。每多待一刻,被爷爷逮住的风险就多一分。
当然,他们各有想法,但还得听令行事。
虽然这话是从王管事嘴里发出来的,但王管事现在代表的就是市舶司,代表的就是皇甫辉。违令?禁闭室和军棍的滋味,他们可不想再尝。
随马车到了酒坊,赵圭倒是有些新奇。
他没想过酒坊会这么大,甚至很整洁,青石路面扫得干净,空气中虽有酒糟气,但混着些微药香和甜香,并不难闻,比街上干净,比市舶司码头也齐整得多。
到了原料仓位置,大家开始卸货。
这次赵圭明显偷了懒,动作慢吞吞,能少搬一捆是一捆。
反正现场没有了皇甫辉那双盯死人的眼睛,也没了邵老爷子那炸雷似的嗓门。也胜在人多,一个时辰不到,甘蔗便全部入仓码放好了。
酒坊派了人过来,现场发放二百文钱。
沉甸甸的铜钱入手,赵圭掂了掂,心里那点不情愿稍减——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接着通知去吃饭的地方。
饭菜不算丰盛,但有一大盆红烧鱼块,一碗油汪汪的梅菜扣肉,几样时蔬,米饭管够。
赵圭饿得狠了,加上在船上啃了几天干粮,此刻觉得这简直是人间美味,狼吞虎咽起来。要是平常在归宁,这种大锅饭菜,他多半是不屑一顾的。
邵匡却食之无味,心里揣着事,只觉得饭菜到了嘴里都没什么滋味。
但他吃得很快,风卷残云般,只想迅速吃完,离开酒坊,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干脆直接回船上待着。
然而,有人不会让他这么顺心。
他俩刚放下碗筷,走出简陋的饭堂,就看见邵老爷子背着手,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目光直接定在邵匡脸上。
“啧啧,”邵老爷子上下打量着邵匡那一身灰扑扑、沾着甘蔗纤毛的市舶司低级吏员服饰,嘴里说着风凉话,“这是谁家的公子哥呀?看年纪可不到十八岁,就出来干苦力搞搬运,真是懂事的孩子,知道体恤家里不易。”
他话音一顿,语气陡然转冷:“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孙子,要是有你这么懂事就好了!”
邵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知道躲不过,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爷爷。”
赵圭也赶紧上前,态度比邵匡还恭敬,对着邵老爷子就深深弯下了腰:“赵圭见过邵老爷子,老爷子安好。”
他心里的小算盘还没彻底死透,万一这老爷子看他顺眼,手指缝里漏点……
邵老爷子目光扫过赵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笑道:“身体还可以。你就是赵太师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
赵圭心里“咯噔”一下,像被针刺了。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老家伙,怎么一开口就专戳人肺管子。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是努力维持着:“是……小子正是。想不到邵老爷子还知道小子。”心里却暗骂:邵老头,嘴真毒!
邵老爷子“哼”了一声,不再理他,重新看向旁边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亲孙子:“回来了,也不先来给你爷爷我请安,就跟这狐朋狗友一起,只顾着吃?”
赵圭一听,得,刚才是不成器,现在升级成“狐朋狗友”了。看来从这老头手里搞钱是彻底没戏了。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脚步,离邵匡远点,免得受无妄之灾。
邵匡低声道:“孙儿知错。”
“知错?”邵老爷子眉毛一竖,“知什么错?是结交狐朋狗友的错,还是别的错?”说着,眼光又往赵圭那边瞟了一眼。
赵圭心里直叫苦,怎么又扯到自己头上了?
他赶紧又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木头桩子。
邵匡这次却抬起了头,正色道:“爷爷,赵圭不是孙儿的狐朋狗友,是孙儿的同僚。孙儿错在没有听爷爷的话回宿阳酒坊,也没有及时给爷爷请安,孙儿甘受爷爷责罚。”
赵圭一听邵匡给自己“正名”,说是“同僚”,心里倒是有点意外。
他看向邵匡那耿直的侧脸,觉得这人虽然愣了点,倔了点,但品性确实不坏,在船上晕得死去活来时也多亏他照应。
看来,这“邵愣子”还是值得一交的。
邵老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同僚?你们就一搬运工,还同僚?哈哈!”
他这话一出,邵匡脸色一黯,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
赵圭则脸色涨红,觉得羞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邵老爷子那似笑非笑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脚下又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点——离这糟老头子远点,晦气!
邵匡抬起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平:“那是皇甫辉故意整我!不给我派正经职事,才让我们来干这苦力!”
赵圭一听,心中连连点头:对对对!邵老爷子,您听听!这是多么不公平、多么黑暗的官场迫害!您孙子是被打压的!您得给他做主啊!快写信告状!参他皇甫辉一本!
邵老爷子收住笑声,眯着眼看着邵匡:“哦?你恨皇甫辉?不想再看见他?”
邵匡正在气头上,顺口就“嗯”了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委屈。
邵老爷子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容,拍了拍手:“好,好!我就说你不适合在外面闯,心性不够,受不得搓磨。当初你娘还拿着皇上那句‘让他自己去闯闯’当令箭,看看,现在应验了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哪!”
邵匡感觉这话听着不对劲,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邵老爷子接着道:“既然回来了,也不想再看见那个皇甫辉,那正好。你也别回开南了,就留在宿阳。”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我回头去找丁县令说说,先在酒坊给你安排个副管事的缺,你跟着老师傅们好好学,踏踏实实干。咱们邵家的根在这儿,产业在这儿,不比你在外面看人脸色、当苦力强?”
邵匡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爷爷!不是这意思!我……我不回来!”
留在宿阳酒坊,天天对着这些酒坛子、发酵缸,那还不如杀了他!
赵圭在旁边听着,心里先是替邵匡哀叹:兄弟,你爷爷这是要断你后路啊!但他转念一想,留在宿阳酒坊当副管事……好像也不错啊?不用风吹日晒,不用看皇甫辉脸色,虽然只是个作坊里的管事,但好歹是个头儿,比当苦力强多了。这邵愣子怎么又犯倔了?
邵老爷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也变得严厉:“觉得在外面受了欺负,又抹不开面子,灰溜溜回来丢人?所以宁愿继续在外面飘着,也不肯脚踏实地回家干点正事?邵匡,你是榆木脑袋吗?气死爷爷我了!”
邵匡胸膛起伏,迎着爷爷锐利的目光,那股一直憋在心里的劲儿顶了上来。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爷爷,孙儿不是抹不开面子,也不是怕吃苦。孙儿就是想去航船,想去见识大海,想去更远的地方!其他的,孙儿现在什么都不想!”
“航船?大海?”邵老爷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那是玩命的勾当!你以为是你小时候在河里划船玩?你看看你,才出去两个月,就被整治成这副德行,真到了海上,遇到事你能顶什么用?啊?”
“孙儿可以学!”邵匡梗着脖子,“皇甫辉整我,是他公私不分!但海上行船的技艺、看天识水的本事,孙儿愿意吃苦去学!爷爷,孙儿不想一辈子困在宿阳,困在酒坊里!孙儿要纵横海上,也要像朝廷那些大臣们说的,把咱们大洛的货物、名声,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这话说得热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憧憬和莽撞。
赵圭在旁边听着,都有些被触动,但更多的是觉得邵匡天真,海上哪有那么好混。
邵老爷子看着孙子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饭堂门口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好奇地瞥一眼这对僵持的祖孙,又匆匆走开。
半晌,邵老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严厉的气势似乎消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和无奈。他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行了,现在犟也没用。这三天你们不是休整吗?哪儿也别去,就住酒坊后面的客舍。钱不是发了吗?够你们吃住。邵匡,你跟我来。”他又看了一眼试图继续降低存在感的赵圭,“你也一起来。”
赵圭心里叫苦,关我什么事啊?但还是只能乖乖跟上。
邵老爷子背着手,在前面慢慢走着,穿过酒坊的院落。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酒香和正在试验的新酒那种独特的复合香气。
他边走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匡儿,你觉得爷爷是老顽固,非要把你拴在身边。可你想过没有,咱们邵家,你爹在朝为官,你几个堂兄各有营生。你呢?你想出海,想闯荡,爷爷年轻时何尝不想,但海上太凶险了。”
他停下脚步,指着一个正在出酒的木甑,蒸腾的热气带着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看见了吗?酿酒,看着简单,可里面的门道深着呢。火候、水质、曲药、时间,差一点都不行。做坏了,一缸粮食就废了。海上行船,比这难千倍万倍!错一点,赔上的可能就是整船人的性命!”
邵匡抿着嘴不说话,但眼神里的不服气还在闪烁。
邵老爷子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稍僻静的院子,这里是酒坊老师傅们偶尔休息和讨论技艺的地方。
他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些酿酒的工具图谱。
“坐。”邵老爷子自己先坐下了,示意邵匡和赵圭也坐。
赵圭小心翼翼地在最靠门边的凳子坐了半个屁股,随时准备开溜的样子。
“你既然铁了心要出海,”邵老爷子看着邵匡,语气平静下来,“光有一腔热血不够。这三天,你也别闲着。酒坊里正好有几位从富宁请来的、常跟船队打交道、负责押运酒货的老师傅。他们常年跑水路,近海内河都熟,对船只、水文、码头规矩乃至沿途风险,比许多船老大懂得还多。你去给他们打下手,跟着学,跟着看。不用你搬重物,就是听,就是问,就是记。”
邵匡愣了一下,没想到爷爷会这样安排。
“要是你能从他们嘴里掏出点真东西,证明你不是只有蛮劲,还有点学东西的脑子和耐性,”邵老爷子目光如炬,“三天后,你回开南,爷爷我不拦你,还会给你爹写信,让他别再嘀咕,还让他给皇甫辉写信,让你履职。”
“但要是你连这三天都熬不住,学不到东西,或者还是这副眼高手低、心浮气躁的样子,”邵老爷子语气转冷,“那就乖乖给我留在宿阳,从副管事做起,什么时候把酒坊里里外外的门道摸清了,把性子磨稳了,再谈其他!”
邵匡眼睛亮了起来,立刻起身,抱拳道:“孙儿遵命!定不负爷爷期望!”
赵圭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就峰回路转了?邵老爷子不但不强行留人,还给指了条路,自己是不是也去看看。
但只一瞬间,他马上把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脑子一抽想学航海的念头掐死,那是人干的吗?海上是要命的!
正想着,邵老爷子那锐利的目光就已经扫了过来。
“赵圭,你呢?”邵老爷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跟邵匡一块儿去听听?多学点东西没坏处,就算以后用不着,长长见识也好。”
赵圭心头一凛,赶紧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老爷子,您饶了我吧!就我这……我这身板,”
他指了指自己虽然不再养尊处优但依旧不算结实的身材,“在平地上搬点东西都够呛,那海上的风浪,一个浪头过来我估计就得交待了。我还是……我还是在酒坊里转转,帮衬点零碎活儿,不耽误邵匡学本事!”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透着一股子唯恐避之不及的怂样,倒也符合他这几日表现出来的“纨绔不耐苦”形象。
邵老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他心里那点弯弯绕绕。
但最终,老爷子只是“嗯”了一声,没再勉强,挥了挥手:“罢了,人各有志。你既不愿,就算了。这几天在酒坊可以转转,也可以进城去看看,但别惹事,规矩些。”
“是是是,老爷子放心,小子一定规矩,绝不给您添乱!”赵圭如蒙大赦,连连保证,心里却想:规矩?规矩能当饭吃,能当钱花么?本少爷的“大事”还没办呢!
次日一早,酒坊内外便呈现出一副奇特的图景。
邵匡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胡乱塞两口馒头,便匆匆赶往码头,寻那几位从富宁请来的老师傅。
他不再是那个心高气傲、眼高手低的尚书公子,而是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却无比专注的学徒。
帮老师傅递工具、清理船舱、记录水文标记,甚至只是站在旁边,听着老师傅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话,争论某段河道的暗流变化、某个季节的风向规律、某处码头装卸货物的门道……他都听得津津有味,偶尔问上一两句,必是切中要害。
那股子钻研的劲儿,让原本只是碍于邵老爷子面子才敷衍他的老师傅们,渐渐也收起了轻视,多了几分认真。
而赵圭,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是一大早就出了门,他要搞钱。
头一天上午,他在酒坊里转了半天,一无所获。
下午,他就溜达出了酒坊,进了宿阳城。
宿阳城不大,但因为是酒业重镇,街上颇为热闹,酒旗招展,酒香隐隐。
赵圭经过一家茶馆时,发现自己真的好久没有享受过了。
他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几两银子,钱多有钱多玩法,钱少本少爷也要享受。
于是扭头就进了茶馆,要了一壶值一百文钱的茶,叫两碟花生米,听着茶馆的评书匠讲着评书。
茶馆生意不错,他旁边有闲汉、行商、本地居民唠嗑。
“听说了吗?宿阳酒坊这回可要发了!新弄出来的那什么‘药蔗酒’,听说皇后娘娘都夸好!”
“何止!我表舅的二侄子就在酒坊里打杂,他说那酒分了两种,一种叫‘花吟’,一种叫‘果趣’,都用上好的细白瓷瓶装着,一斤一瓶,金贵得很!”
“有多金贵?”
“啧,听说‘花吟’要卖二两银子一瓶!‘果趣’便宜点,也得一两一瓶!”
“这就叫金贵?宿阳酒最贵的是天酿和金酿,天酿一瓶六两银钱,金酿一瓶四两银钱,都是一斤装。”
“我的老天爷!六两一瓶?抵得上寻常人家几个月嚼饭了!这谁喝得起?”
“这你就不懂了,那是卖给谁喝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听说光归宁城里的订单就排到下半年了!酒坊现在日夜赶工!”
六两?四两?一箱六瓶?
赵圭低着头,假装专注地剥着花生,耳朵却支棱得像兔子,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
六两一瓶的“天酿”,一箱就是三十六两。
要是能搞出来十箱“天酿”……三百六十两!赵圭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有了这笔钱,自己不就可以逃回归宁!
可这钱怎么“搞”?
买?他现在全身上下,也就几两银子。
那么……只剩下一个“搞”法了。
赵圭的心砰砰跳了起来,既有对巨额银钱的渴望,也有一丝本能的恐惧。
但很快,渴望就压倒了恐惧。
想想在开南受的罪,想想皇甫辉那张冷脸,想想自己这些天过得猪狗不如的日子!搏一搏,老子就自由了!
于是刚上好的茶,也不好喝了,评书也不听了。
立即回酒坊开始打听。
很快,经过他的打听和仓库的现场了解:天酿和金酿的产量受限于原材料和酒瓶,产量还不算特别大,单独存放在酒坊深处一个加固看管的小库房里,平时有专人看守,但毕竟是在酒坊内部,又不是皇宫大内,不可能时时刻刻重兵把守,主要还是靠门锁和定期巡查。
他心里有了底,然后又进了城,这次目标明确,找到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买了把和库房那把挂锁款式相近、但略新一些的铜锁,又买了把小巧的矬子和一根细铁丝。
他把东西仔细藏好,心跳得厉害。
傍晚时分,趁着库房管事的伙计离开一会儿去吃饭的空档,酒坊里人来人往也有些杂乱,赵圭装作内急找茅房,溜达到了库房小院附近。
左右看看无人注意,他飞快地掏出新买的锁,迅速换下了门上的旧锁,把旧锁揣进怀里,然后把新锁虚挂在门上,看起来和之前并无二致。
做完这些,赵圭回到客舍,感觉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兴奋。
夜幕降临,酒坊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远处工棚里隐约的灯火和偶尔的人语。
邵匡还没回来,估计还在码头那边抓着老师傅问东问西。
赵圭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晚上的行动。拿多少?
目标当然是值钱的“天酿”。但不能多,多了太显眼,搬运也困难。就先拿一箱!六瓶,三十六两,然后再找机会,明天晚上再来一次,就有七十多两了,到时逃走的路费就有了。
至于怎么带出酒坊,他也想到了,得分几次,藏在身上带出酒坊。
正想着,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亥时了。
赵圭深吸一口气,轻轻起身,换上深色的衣服,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
酒坊夜里也有守夜人,但主要是防火防盗,巡逻并不密集。
他白天早已摸清了路线,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像只狸猫一样,在阴影里穿梭,很快靠近了那个小库房院子。
月光不甚明亮,四下寂静。
赵圭摸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只有虫鸣。他掏出钥匙,手有点抖,对准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圭浑身一激灵,屏住呼吸,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惊动人,才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库房里没有窗,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一点微光。
但空气中弥漫着新酒特有的香气,还有木箱的味道。
赵圭适应了一下黑暗,隐约看到里面堆叠着不少箱子,靠墙还有一些封着口的陶坛。
他心跳如鼓,摸索着往前走,借着极微弱的光线辨认箱子上的标记。
很快,他找到了印着“天酿”字样的箱子,摞在靠外面的位置。他试着搬了搬最上面的一箱,沉甸甸的。
就是它了!
赵圭不再犹豫,咬牙用力,将那箱酒搬了下来。
六瓶瓷瓶装酒,加上木箱,分量不轻。他喘了口气,正准备抱起箱子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极轻、仿佛贴着他耳朵响起的声音:
“有没有想法,做一笔大的?”
“啊——!”赵圭魂飞魄散,惊叫声冲到喉咙口,又被他死命压了回去,化作一声短促扭曲的抽气。
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箱子也脱手砸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好在有酒瓶隔着,没碎。一股热流险些冲垮闸门,被他用尽平生毅力憋了回去。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