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人生到处知何似
林亦秀本以为剑塔傀儡只是死板的杀伐机器,只会循规蹈矩出手御敌,可方才身处天衣无缝塔中,他分明敏锐捕捉到了异样。
那些傀儡的眼神、行为反应,都不像是冰冷的机器,更像是有血有肉的人。
那些看似冰冷木讷的傀儡,竟拥有不弱的灵智,眼底藏着极为丰富的情绪,根本不是无脑死物!
它们看他的眼神,有嫌弃,有憋屈,有怨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被人欺负了却不敢还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想到此处,瘫在软榻上浑身酸痛的林亦秀,在心中默然开口,询问脑海中的系统:“系统,说个实话。天衣无缝剑塔里的那些傀儡,为什么从头到尾,根本不跟我正面动手?而是直接放我离开?”
他早就想问了,从剑塔中出来的那一刻就想问了。那些傀儡明明有灵智,明明有战力,可它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出手,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直接放他离开了。
那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放水。
“宿主,很简单。那些傀儡测算敌我差距,自知完全不是您的对手,心生畏怯,故而放弃缠斗。这是傀儡的选择,也是剑塔设定的规则。当傀儡判定对手无法战胜时,便不会出手,等待下一个挑战者......”
“屁!”
林亦秀当即在心里嗤了一声,满脸不信。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感受得明明白白!
那些傀儡明明不敢出手,却偏偏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极其丰富的怨念,简直是在心里把他从头到尾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哪里是畏战?
这分明是敢怒不敢言!
他太了解那种眼神了。
那不是畏惧,那是不服。而是懒得打。他堂堂道剑宗老祖,堂堂仙人级别的强者,居然被一群傀儡嫌弃了?
这让他情何以堪?
面对林亦秀的质疑,系统的机械音依旧平稳:“回宿主,那些剑塔傀儡,本源意志复刻承袭自您,继承了您的全部心性与性格。”
“它们的灵智,它们的情绪,它们的判断,都源自于您。所以它们的反应,其实就是您的反应。它们不是不愿跟您动手,而是您自己不愿意跟自己动手。”
林亦秀:“……”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宕机了。
“你的意思是我是一个猥琐小人?”
“知道打不过就不去?”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一抽,没好气地在心底暗骂一句:“哼!狗系统,净搞这些歪门邪道。”
合着这群傀儡,是拿着他的脾气,在心里偷偷吐槽他是吧?
它们不是怕他,而是嫌弃他;不是不敢打,而是不想打。它们站在那里,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就是在说:“你走吧,我不想跟你打,跟你打没意思。”
这也太他妈离谱了。
他林亦秀堂堂道剑宗老祖,仙人级别的强者,居然被自己的复制品嫌弃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疲惫酸软的身体,配上这离谱的真相,让刚刚装完大佬的林亦秀,彻底躺平摆烂,只想好好瘫着缓一缓浑身的酸痛乏力。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只想好好睡一觉。
阳光洒在他脸上,桃叶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黑白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软榻,一趴在他身侧,毛茸茸的身体散发着温暖。
“还是你好啊。”
林亦秀伸手摸了摸黑白的脑袋。
“不会嫌弃我,不会算计我,不会让我装模作样。”
黑白同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他。
“我还以为你是心疼我呢?!原来是想要灵晶吃饭了!”
“死麒麟!滚一边去!”
......
夕阳刚落,万灵镇的青石街道还残留着白日余温,天边的晚霞从绚烂的橘红渐渐褪成暗紫,又从暗紫沉入墨蓝。
夜色如同一张巨大的幕布,从东向西缓缓铺展开来,将整座小镇笼罩其中。街巷两侧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常记包子铺和花小满卤鹅均已落闸闭店,门板严严实实扣好,白日萦绕街巷的面食香气与卤鹅肉香慢慢被晚风敛去,只剩下淡淡的余韵在空气中飘散。
包子铺的老者已经带着孙子回了后院,卤鹅店的老板娘也收拾好了灶台,熄了炉火,准备休息。
两家铺子今日都早早关了门,比平日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夜色顺着屋檐层层漫上来,街巷灯火稀稀拉拉亮起。
万灵镇的夜晚本就不算热闹,白日里那些熙熙攘攘的修士们大多回了道米酒店,或闭关修炼,或三五成群品茶论道,很少有人在街上闲逛。
沿街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落了锁,伙计们打着哈欠收拾着铺面,老板们在柜台后盘算着一天的进账。
只是今晚万灵镇周边暗影错落,与往日不同。白日里那些被拒绝的中州修士,并未甘心离去。他们潜伏在暗处,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围绕着那两家小小的铺子来回游弋。
他们的身形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群伺机而动的野狼,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两个黑影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
一个说:“我已经已经试探过了,那老头就是一个凡人,若是今日我们能把东西弄到手,你我便不需要再仰人鼻息了。”
另一个说:“盯上这东西的人不少。我们还是等等再动手吧。”
还有几个身影隐在对面的茶楼二楼,透过窗户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两家紧闭的店门。
一道轻响悄无声息落在常记包子铺青瓦房顶,轻得如同落叶飘零,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灵瑶足尖轻点瓦片,身形稳稳立在屋脊一侧。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银白。赏雪剑斜垂在腰间,剑身上的寒光在夜色中微微闪烁,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她长发披肩,如同一尊从月宫降临的仙子,清冷而不可侵犯。她的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阴影,所过之处,那些潜伏的黑影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赏雪剑的剑鸣声在夜风中回荡,如同冰晶碎裂,清脆而冷冽,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诸位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这常记包子铺和花小满卤鹅,皆是万灵镇产业,受道剑宗全力护佑。谁若再贸然踏前一步,休怪我剑下无情!”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利剑出鞘,锋芒毕露,急着扫视整条街道,语气更加凌厉:“我灵瑶说到做到。若是有人不信,大可以试试。”
话音未落,破空之风自街巷远端袭来,一道身影凌空掠至,落于另一侧屋脊。
孔慎行一袭长衫,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须发银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面色淡然,目光平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他的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阴影,如同在看一群不自量力的蚂蚁。
“诸位还是散了吧,老头子我也就不一一点名了。你们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不必暗中觊觎,也不必心存侥幸。”
“道剑宗的东西,不是你们能动的。更不是你们能觊觎的。若是执迷不悟,后果自负。老头子我虽然久不动手,可若是有人非要送上门来,我也不介意活动活动筋骨。”
紧接着,花小满卤鹅铺后方,灵刚也是一跃而出,临渊枪背在身后,枪身上的符文流转不定,散发着一股凛冽的杀意。
“你们谁若敢再往前一步,先问过我手中的枪,答不答应。”
孔知序也从巷弄暗影中现身,他的手中握着夜华尺,尺身散发着让人心悸的气息。
他是化神巅峰的强者,虽然在林亦秀面前低眉顺眼,可在这些宵小面前,他依然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四道身影错落而立,灵瑶的剑意冷冽如冰,灵刚的枪势沉稳如山,孔知序的尺影幽冷如渊,孔慎行的气场浩瀚如海。四人将整条街巷封锁得严严实实。
潜伏在两家铺子外围、伺机而动的一众黑影见状,深知图谋败露,又忌惮道剑宗众人实力,不敢继续逗留。
他们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如同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转瞬消散得无影无踪。
街角的老槐树下空了,茶楼的二楼空了,巷口的暗影空了,墙根的阴影也空了。
整条万灵镇街道重归静谧,常记包子铺的门板纹丝不动,花小满卤鹅店的招牌微微摇晃。
灵瑶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收剑归鞘。然后她找到一处地方,开始闭目养神。赏雪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寒光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如同一泓秋水。
灵刚把临渊枪扛在肩上,他在卤鹅铺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将临渊枪靠在身边,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月亮,神情平静而淡然。
夜风吹过,吹动他的道袍和发丝,带来一丝凉意。
孔知序收起夜华尺,走到街边的一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双手抱胸。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背,他却没有挪动分毫。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家常记包子铺紧闭的门板上,眼中满是复杂。
“这叫什么事啊。”
这时孔慎行也负手走了过来,他走到孔知序身侧,没有说话。
孔知序侧头看了一眼师父:“师父,你说那林老祖,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给这两个小店的店铺老板干嘛?”
“给一个卖包子的,一个卖卤鹅的,那不是明珠暗投吗?还给我们找了这么多事,害的我们在这替人守铺子,看大门。这要是传回中州,孔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弟子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在中州,我们孔家之人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
“孔家的名号,谁不给几分薄面?可到了这道剑宗,弟子连个卖包子的都不如。那包子铺老板,不过是个凡人,可林老祖对他和颜悦色,对我们却连正眼都不看一眼,实在是……”
良久,孔慎行缓缓开口:“知序,你不懂。那林老祖深不可测,我们也别去计较他想做什么吧。他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们看不懂,不代表没有道理。我们猜不透,不代表没有深意。”
“也许他是故意为之,也许他只是随手而为。可无论哪种,都不是我们能揣度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孔知序脸上,眼中多了几分严厉:“记住,在道剑宗,在老祖面前,我们不是孔家的老祖和太上长老,我们只是两个臣服的人。”
“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想为什么,只管做事便是。赢襄让我们守铺子,我们就守铺子;赢襄让我们看大门,我们就看大门。不要抱怨,不要多嘴,更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孔知序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师父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敲碎了他最后一丝不甘。
孔慎行转过头,继续望向那家包子铺。他的目光穿透夜色,穿透时光,仿佛看到了数百年前的自己。那时的他,也是这般年轻,这般骄傲,这般不甘人下。他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以为自己可以傲视天下,以为自己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可那一眼,那个孩童的一眼,彻底改变了他。从
那以后,他改名慎行,收敛锋芒,低调行事。他将自己的骄傲藏在了谦逊之下,将自己的锋芒藏在了温润之中。他以为这样就能避开那些不可战胜的存在,以为这样就能护住孔家的基业。
可命运还是将他推到了这里,推到了道剑宗,推到了老祖面前。他以为大乘巅峰已经是天玄界的顶端,以为再没有人能让他低头。可林亦秀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他在心中暗暗叹息。
他活了数百年,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堂堂大乘巅峰的强者,居然要在这小镇上帮凡人守铺子,看大门。可他没有后悔,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宿命。既然选择了臣服,就要有臣服的觉悟。
当初老祖问他是选择做奴仆还是办事,他选了办事。一万件事,听起来很多,可至少还有完成的机会。若是选了做奴仆,那便是一辈子的事,永无出头之日。
“师父你说,我们替嬴襄办完这一万件事,需要多久?”
孔慎行愣了一下,沉吟片刻,苦笑一声:“我也不知道。一万件事,可多可少。快则几年,慢则……一辈子。”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他当年意气风发,以为自己可以主宰命运。可如今他才明白,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中。
一只无形的手,一直在操控着一切。他能做的,只是随波逐流,顺势而为。能活着,已是不易;能站在这里,已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