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自取其辱

    孔俭稍作停顿,见刘轩毫无接话之意,便自顾自说了下去:“然,兄台可知为些许钱财之争,便逞口舌之快,看似机变,实则为泄一时之愤,置自身于不义不信之地,更牵连无辜妇人,令其徒惹笑谈,于心何忍?此非智者所为,实与市井泼皮无异!圣人云……”

    他摇头晃脑,引经据典,从“人无信不立”讲到“小不忍则乱大谋”,从“君子慎独”说到“祸从口出”,将刘轩昨日的举动拆解剖析,批得体无完肤,字字句句皆扣着“愚蠢”、“短视”、“无德”的帽子,言辞愈发尖酸刻薄,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

    吕文秀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用合拢的折扇轻拍掌心,发出“妙哉”、“然也”的附和。

    正当孔俭讲得口沫横飞之际,一道带着不耐的女声骤然截断他的滔滔大论:“喂,那个穷……哦,孔先生是吧?”

    孔俭正说到“是以古之君子,闻过则喜……”的兴头上,骤然被打断,不悦地循声望去。见插话的是个年轻女子,与另外七人围坐在一起,显然与刘轩等人并不是一路,便皱眉问道:“这位姑娘,打断他人高论,恐非为客之礼。不知有何见教?”

    说话之人正是赵月,她眨了眨眼,语气听起来甚是诚恳:“小女子想请教孔先生一个问题。”

    “姑娘但讲无妨。”孔俭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赵月道:“那位刘公子昨日智斗贪财里正,孔先生却口口声声说他愚蠢,那请问先生如何证明?”

    斋堂里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孔俭和赵月身上。刘轩执筷的手也微微一顿,抬眸瞥了赵月一眼,心中暗道:自己这小姨子,可真不让人省心。

    孔俭略一沉吟,随即“唰”地一声展开折扇,又“啪”地合上,缓缓说道:“既然这位姑娘质疑孔某所言,那好办。孔某现场和这刘兄闲谈几句,在场诸位立时便知刘兄是智是愚,是慧是钝!”

    他这话说得自信满满,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兴趣。就连赵月也眨巴着大眼睛,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迫不及待想看看自己这位心思深沉、惯会算计的“姐夫”,如何应对孔俭不怀好意的“闲谈”。

    刘轩放下手中竹筷,神色平静无波:“哦?不知孔兄欲谈何事?”

    孔俭见他应下,清咳一声,朗声道:“刘兄爽快!我们村里,有个天生的痴傻之人,远近闻名。此人有个怪癖,无论旁人问他什么话,是也好,非也罢,他一概只回三个字——没有啊。”

    “比如,你问他:‘吃饭了吗?’ 他回:‘没有啊。’”

    “问他:‘喝水了吗?’ 他也回:‘没有啊。’”

    “再问他:‘睡觉了吗?’ 他还是回:‘没有啊!’”

    孔俭说到此处,忽然停顿一下,接着快速问道:“刘兄,你可曾听说过我们村的那个傻子?”

    刘轩闻言,缓缓摇头。孔俭心中不由一乐,这正是他惯用的语言陷阱。他问得极快,就是盼着刘轩不假思索,随口说出那句“没有啊”落入圈套。

    却听刘轩口中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来:“听说过啊。”

    赵月最先会意,“噗嗤”笑出声来。众人随即恍然,看看一脸“认真”的刘轩,又看向目瞪口呆、神色滑稽的孔俭,顿时哄堂大笑。

    孔俭没料到刘轩会不按常理出牌,愣了一下,才问道:“刘公子与我并非同乡,如何得知?”

    刘轩看着他,诧异道:“孔兄方才用饭之前,不是当着这满堂诸位,已经将此事讲过一遍了吗?”

    孔俭一愣,下意识地反驳道:“没有啊!”

    “哈哈哈!”斋堂里笑声轰然炸开。就连一直板着脸的影七,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赵月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道:“妙啊!我们终于知道谁是傻子了。”

    吕文秀方才见刘轩摇头,本以为孔俭得手,正自暗喜,不想转眼竟是自家结义兄弟当众出丑。他脸色难看,待笑声稍歇,便插话问道:“刘公子,你可曾见过会摇头的乌龟?”

    他这话问得突兀而古怪,看似莫名其妙,实则是急怒攻心,骂刘轩摇头引义兄上当,又盼着刘轩再次摇头,以借机羞辱。

    刘轩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好奇与茫然,反问道:“乌龟怎么摇头?”

    吕文秀见他要“上钩”,立刻学着刘轩方才那缓慢摇头的样子,将自己的脑袋左右晃了晃,语带讥讽地道:“就这样摇……”说到这里,他猛然意识到不对,连忙住口。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韩大和韩二兄弟带着手下坐在角落,他们本就看不惯孔吕二人那副穷酸刻薄的嘴脸,此刻见他们如此出丑,更是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韩二甚至扯开了喉咙嚷道:“见到了!现在咱们可都亲眼见到会摇头的乌龟了!”

    孔俭和吕文秀脸上红白交错,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今日方到,并不知韩氏兄弟底细,见两人铁塔般的身形和满脸的横肉,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忌惮,只得硬生生将闷气憋在胸口。

    就在两人进退维谷之际,刘轩却慢悠悠地开了口:“孔兄,吕兄,方才承蒙二位考较,在下也恰好想起一件颇为令人为难的假想之事,不知可否也借此机会,向二位饱学之士请教一二?”

    他这话说得客气周全,孔、吕二人一时找不到由头拒绝。孔俭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刘公子有何高见?”

    吕文秀也恶狠狠地瞪着刘轩,折扇攥得死紧。

    刘轩道:“也谈不上高见,只是偶然想到的一个小问题,一直想不通,想请二位才子解惑。”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孔俭与吕文秀的脸,缓缓道:“假设你们二位迷失于茫茫大漠,口渴欲死。眼前突然出现两碗水,一碗韩大兄弟的洗脚水,一碗韩二兄弟的……尿。”

    他话音一落,斋堂里的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都被这粗俗的问题吸引了注意,纷纷竖起耳朵。韩大、韩二更是一愣,随即又嘿嘿笑了起来,显然觉得这问题颇为有趣。

    刘轩继续道:“若是不喝,必死无疑。若是喝了,或许能撑到找到水源。敢问孔兄、吕兄两位清高之人,会作何选择?”

    这问题可谓粗俗至极,却又异常尖锐,直刺人性求生本能与所谓“气节”、“体面”的底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孔俭和吕文秀身上,想看看这两位“君子”,面对这“污秽”与“生死”的选择,会吐出怎样的“高论”。

    孔俭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身体性命,受之父母,岂可轻弃?我们会喝洗脚水,活下去。”

    旁人听了,不由暗自点头,都觉得孔俭这话并不虚伪。

    刘轩脸上却浮起古怪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孔兄啊孔兄,没想到你仪表堂堂,满腹经纶,原来竟有如此……特殊的癖好。真是人不可貌相。”

    孔俭勃然大怒,喝问道:“此话何意?难道你会选那尿液不成?”

    “我自然是喝那两碗水了。”刘轩笑着说道:“我已经说了,两碗水,一碗韩大的洗脚水,一碗韩二的尿。孔兄为何放着水不喝,非要在洗脚水和尿之间选择?”

    话音刚落,有人猛地一拍大腿:“对呀!刘公子说的是‘两碗水’和‘一碗洗脚水、一碗尿’,一共四碗东西。”

    “哈哈哈哈!” 这下,所有人都笑得东倒西歪,前仰后合。

    孔俭与吕文秀再也坐不住了,掩面疾步,仓皇奔向借宿的寮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