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交换
米哈伊尔带着五个人穿过那条安静的走廊,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走廊两侧堆满了从仓库里搬出来的物资。弹药箱摞成一人多高,遮住了墙壁上那些发黄的旧标语。
几个叶塞尼亚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扛着弹药箱,箱子摞得挡住了脸。他们看了米哈伊尔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五个戴着防毒面具的人,目光在那几套不合身的军装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停太久。
康斯坦丁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防毒面具戴在脸上,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看着米哈伊尔在灯光下一节一节地远去,看着那五个穿着灰绿色军装的、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的视野中走过。他的嘴唇在防毒面具里面动着,在祈祷。
正在这时,一个正在搬运物资的士兵从侧面的岔道里走了出来。
他扛着一个沉重的木箱,箱子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的脖子歪向一边。
他走路的路线和那支小小的队伍产生了交叉。他没有看到米哈伊尔的白大褂,他先看到的是珂尔薇。
她走在那支队伍的第二个位置,在米哈伊尔身后半步。军装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圈,肩缝落到了上臂的位置,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一件借来的衣服里缩着。
士兵把木箱放在了地上。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目光落在了珂尔薇身上。
“你们是干嘛的?”
米哈伊尔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士兵。
“我们刚从仓库那边过来。搬催泪弹的时候有几罐破损了,味道太呛,就戴了面具。”
他歪了歪头,朝珂尔薇和身后几个人努了努下巴,那个动作像是在说“你看,就这点事”。
士兵的眉头没有松开。
他的目光从米哈伊尔的脸上移开,在五个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士兵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像一个在检查货物的人,一件一件地点,一件一件地过。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娜娜身上。
“他是谁?”士兵用下巴朝娜娜的方向努了努,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这么矮,我们部队里有这么矮的人吗?”
米哈伊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娜娜——那套军装穿在她身上像一床被子裹着一个枕头,袖子卷了好几道还是长,裤腿拖在地上,下巴两侧鼓出来,像一只被压扁了的青蛙。
娜娜还是孩子啊,这也太明显了。
米哈伊尔的口干了一下。他把那口干涩的唾沫咽了下去,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有些僵硬了。
“新兵。年纪小,还没长开。”
士兵没有接话。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他伸出手,朝娜娜的防毒面具伸了过去。
几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
“你们在那边愣着干嘛?”
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不高,但很沉,像一口老钟被人敲了一下,余音在走廊里来回弹着,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康斯坦丁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防毒面具还戴在脸上,看不出表情。
那个士兵的手缩了回去。他转过身,面朝康斯坦丁。
“长官,我们在——”
“东西搬完了吗?”康斯坦丁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他低头看着那个士兵,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我问你,东西搬完了吗?”
“还、还没——”
“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士兵没有再说话。
他弯下腰,一把抓起刚才放在地上的木箱,跑了。另一个跟着他一起搬运物资的士兵也赶紧抱起了地上的东西,小跑着跟了上去。
康斯坦丁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士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米哈伊尔。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米哈伊尔没有来得及说话,康斯坦丁就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的手从米哈伊尔身边经过的时候抬了一下,手掌落在米哈伊尔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他从珂尔薇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防毒面具的镜片后面移动了一下,从正前方偏到了左边,落在珂尔薇的身上。
随后他的步子恢复如常了。他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头没有转。
珂尔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叶塞尼亚的军装,戴着防毒面具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总觉得有点熟悉。
米哈伊尔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压得很低,但很急。“快走。”珂尔薇把目光从那片已经看不清人的阴影里收回来,转过头,跟上了队伍。五个人排成一列,在米哈伊尔后面,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
走廊另一头的门半开着,能看到外面的光。不是日光灯的惨白,是真正的、从天空中落下来的、灰白色的、带着一点点暖意的光。那扇门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与此同时,停火区。
拉斐尔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二郎腿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又从右边换回了左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拇指绕着食指转圈。他哼着那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老歌,哼到高音的地方还是破了,他不在意。他在等。
他的副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背靠着墙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的目光在走廊对面的希斯顿阵地上来回扫着。
走廊对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急促的,沉重的,混在一起,像一条正在快速流动的河流。
希斯顿阵地上的士兵们动了起来,有人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有人端起了枪,有人在低声传递着什么命令。副官的手从胸口放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枪套的扣子上,拇指顶开了扣盖,但没有拔枪。
拉斐尔没有动。
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叩着,拇指还在绕着食指转圈。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他的目光从走廊对面的希斯顿阵地移到了走廊中间那片空旷的地带。
他看到了一群希斯顿士兵从掩体后面走了出来,两个人一组,抬着银白色的金属罐。那些罐子很大,每个都有人的小腿那么粗,罐体上印着黑色的警示标志和一行看不清的小字。
是炽流金,密封在特制的隔热罐里。
走在那些士兵最前面的是一个光头。个子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没有军衔标识的深色军装。
拉斐尔把二郎腿放了下来,他把手放回了桌面上,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桌沿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他看着那个光头朝他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是托雷斯·冯·莱奥芬特,这里的最高指挥官。”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把我们的人放了。”
拉斐尔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托雷斯的脸上移到了走廊对面那些被希斯顿士兵放在地上的银白色罐子上,一罐一罐地数了一遍。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桌子,朝那几罐炽流金走过去。
拉斐尔走到那几罐炽流金面前,蹲了下来。他伸出手,手掌贴在其中一罐的罐体上,感受了一下温度——凉的,但不是冰凉,是那种被密封在隔热层里面的、稳定的、不会因为外界温度变化而波动的凉。他用指甲抠开了罐体上方的密封盖,盖子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的噗声。里面的炽流金是液态的,而且密封完好。
他转过身,对站在他身后的副官说了一句话。
“去,把关押的俘虏带过来。”
副官点了点头。
拉斐尔又说道:“等一下。”
副官停下来,转过身。
“别带全部。”这是在他耳边说的。
副官愣了一下。“指挥官大人?”
“如果我们把俘虏全部释放了,就没有时间撤离了。那几个身份重要的——先留着。把炽流金弄到手再说。”
副官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犹豫。
“长官,这样不太好吧,万一把希斯顿惹急了……”
拉斐尔看着他,过了几秒钟,说了一句话。“兵不厌诈。这是在战场上。我们人员的安危更重要。”
“是!”
副官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跑了过去。
帕维尔从走廊深处迎了出来,看到副官朝他跑过来,步子加快了。
“炽流金到了,大人让你去找尼基塔,让他去通知米哈伊尔,把俘虏带过来。”副官一边喘着一边把话倒了出来。
帕维尔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走廊快步往回走,穿过堆放物资的区域,穿过那间被搬空的仓库,穿过那条日光灯一明一暗地闪着的通道,来到了关押俘虏的地方。走廊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那些被关在房间里的人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门口站岗的士兵应该在的。现在门口没有人。
两个站岗的士兵,一个都不在。帕维尔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加快了脚步,走到门前,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从外面锁着的,锁链穿过门把手,扣在门框的扣环上,锁死了。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的人都在,靠着墙坐着,躺在地上,蹲在角落里。
珂尔薇不在……
帕维尔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他转过身,快步走到走廊拐角处的岗哨位置。那里站着一个士兵,正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灯光下一明一暗地闪。帕维尔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一把被人快速拉动的锯子。
“看到米哈伊尔了吗?拉斐尔大人救回来的那个人。”
那个士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想了想。“看到了。刚才带着几个人出去了。戴着防毒面具,说是搬物资的时候催泪弹破了。”
帕维尔没有等他说完,已经转身开始往回跑了。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