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奥德河攻势(二)

    第二天,奥得河防线上的战斗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苏军在突破德军第一、第二道防线后,将进攻矛头直指第三道防线。

    莫德尔最后的屏障。

    朱可夫把白俄罗斯第一,第二方面军的主力全部压了上来,近卫坦克第一集团军、近卫坦克第二集团军和数个诸兵种合成集团军从多个方向同时向德军第三道防线发起总攻。

    炮火准备的强度比首日更甚,苏军炮兵将炮弹像不要钱一样砸在德军阵地上,伊尔-2强击机编队以空前密集的队形轮番俯冲投弹,整个德军第三道防线笼罩在连绵不断的爆炸火光中。

    温特少校的营被部署在第三道防线上一个叫布卢门哈根的小村庄附近,任务是守住村外那条铁路路基和两侧的反坦克壕。

    这个营在之前几天的战斗中已经打残了,满编时六百多人的营现在只剩不到两百人,重武器只剩下三门反坦克炮和两挺还能用的重机枪。

    莫德尔把第一波预备队全部拆散补到了各条防线上,温特营里补充进来的人有一半是人民冲锋队,另一半是从后方医院里搜罗来的康复伤员,有些人的绷带还没拆干净就又被送上了前线。

    苏军的进攻在清晨六点准时开始。

    先是喀秋莎火箭炮的齐射,密集的火箭弹拖着白烟覆盖了铁路路基两侧的整片区域,爆炸的气浪把道钉和碎石子像霰弹一样四处迸射。

    紧接着是坦克集群的冲击,打头阵的是近卫坦克第一集团军的t-44和IS-2重型坦克,伴随步兵密密麻麻地跟在坦克后面。

    温特从掩体里探出头,用望远镜数了数冲向铁路路基的坦克数量,数到十几的时候就放弃—

    了,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

    “反坦克炮!打侧翼那些t-44!”温特朝身后炮位上的炮长喊道。

    炮组从被炸塌了半边屋顶的石砌农舍里推出反坦克炮,瞄准最左侧一辆t-44的侧面开火,炮弹击中了坦克的履带,那辆t-44歪在路边动弹不得,但后面的坦克立刻绕开它继续往前冲。

    更多的反坦克炮从废墟里的炮位开火,每隔几分钟就有一辆苏军坦克被击中后停下,但苏军的进攻队形完全没有停顿,t-44几乎没有被击毁的,动弹不得的坦克都被苏军灵活的绕过,后续坦克继续往上冲。一个德军士兵扛着反坦克铁拳从战壕侧面的弹坑里跳出来,在距一辆t-44不到三十米的距离上扣动扳机,火箭弹侥幸击穿了坦克的侧装甲,但他在退回战壕前被苏军伴随步兵的冲锋枪扫倒。

    奥斯特上尉负责的是铁路路基东段。

    他的阵地上只剩下三十几个人和一挺还能用的重机枪。重机枪的弹药只够打最后几条弹带,机枪手已经把射速调到最低,每次只打短点射,试图节省弹药。

    但节省弹药并不能阻止苏军坦克的推进。

    一辆IS-2直接碾过铁轨,炮塔朝奥斯特的机枪巢转过来,奥斯特抓住机枪手的肩膀往下按,两人同时扑倒在散兵坑底部,炮弹擦着坑沿飞过去炸在他们身后,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埋了他们半截身子。奥斯特从土里爬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全是灰土和血。他骂了一句脏话,把机枪从土里刨出来架上继续打。

    奥斯特把机枪从土里刨出来重新架上,枪机拉动的声音在嗡嗡作响的耳鸣中显得又闷又远。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耳朵里那团棉花般的堵塞感甩掉,但耳膜传来的只有持续的尖啸。他顾不上这些,用肩膀抵住枪托,朝苏军步兵的方向又打了两个短点射。

    子弹打完了。他伸手去摸弹药箱,摸到的是一手碎木屑和炸弯的弹链,弹药箱刚才被弹片击中了,里面的弹链断成了好几截,散落一地。他把空机枪往旁边一推,拔出腰间的瓦尔特手枪,朝旁边的机枪手喊了一声让他去后面找弹药。

    机枪手刚从散兵坑里爬起来,还没跑出几步,一发迫击炮弹在不远处炸开,他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后背着地摔在弹坑边缘,钢盔滚到了一边。奥斯特喊了他一声,没有回应。

    苏军步兵已经冲到了铁路路基下方,几十个身影正沿着路基斜坡往上攀爬,冲锋枪的枪口在硝烟中吐出断断续续的火舌。

    奥斯特趴在散兵坑边缘,用手枪朝最近的一个苏军士兵打了三发子弹,那人踉跄了一下栽倒在路基的碎石上,但更多的苏军士兵从他两侧涌了上来。

    一个苏军冲锋枪手翻过铁路护栏,端着波波沙朝散兵坑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散兵坑前沿的沙袋上,沙袋被击穿,里面的沙子顺着破口往外淌。奥斯特缩回坑底,从腰间拔出手榴弹,用牙咬掉拉环,在手里捏了片刻,然后朝护栏方向甩了出去。手榴弹在护栏外面爆炸,碎石和钢珠破片四散飞溅,冲锋枪声停了一下,然后又有更多的枪声从更远的地方响起来。

    他伸手去摸最后一颗手榴弹时,左侧大腿突然像被铁锤猛砸了一下,紧接着一股热流顺着裤腿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军裤上有一个正在迅速扩大的深色湿痕,弹孔周围的布料已经被烧焦了,血从弹孔里涌出来,顺着大腿流进靴筒里。他试图挪动那条腿,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

    铁路路基西段。

    温特正指挥最后几个还能动的人从被炸塌的石砌农舍里往外搬弹药箱。

    他的左小臂在半小时前被一块弹片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卫生兵匆忙给他缠了几层绷带,鲜血已经透过纱布渗出来,顺着手指滴在地上。他没有去后方包扎,只是用右手扶着左臂,蹲在农舍墙角后面,用望远镜观察苏军坦克的动向。

    他看到一辆IS-2正从铁路道口方向碾过铁轨,炮塔缓缓转向他的方向,他知道这辆坦克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反坦克炮阵地。

    最后这门反坦克炮就架在他身后不到二十米处,炮长是刚才跟他说“还剩三发炮弹”的老兵。

    他来不及回头喊撤,苏军坦克已经开火了。

    炮弹击中了农舍山墙上方,砖石结构的墙体像被拳头砸碎的饼干一样炸开,碎砖和瓦片从高处砸下来,整面山墙朝外倒塌,将反坦克炮连同炮组全部埋在了碎砖和瓦砾下面。

    温特被气浪掀翻在地,碎砖砸在他的后背和肩膀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忽然感觉一股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直蹿到脊椎,紧接着腰侧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弹片,是整片碎石从高处坠下时划过他的腰侧,把他的军服外套扯开一道大口子,肋骨下沿留下一道长长的撕裂伤。

    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嘴里全是灰土和血腥味。

    视野在烟尘中变得模糊,他隐约看到几个苏军步兵正从铁路道口方向冲过来,手里的波波沙冲锋枪枪口在硝烟中闪着火光。

    他想去摸腰间的手枪,但右手被一块碎砖压住了,动弹不得。他用手肘撑着地面,从压在身上的碎砖堆里把右手拔出来,指尖刚碰到枪套,一块从农舍残墙上掉下来的砖头砸在他后脑勺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奥斯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担架上被两个人抬着朝后方跑。

    担架的帆布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他的背上,每颠簸一下,腿上的弹孔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只是用指甲掐着担架边缘的木头横杆,把嘴唇咬出了血。头顶上有飞机的引擎声,苏军伊尔-2的引擎声和德军防空炮的炮声混在一起,爆炸的火光在低垂的云层下时隐时现。

    温特和奥斯特被先后抬进了中央集团军群后方的一处野战医院。

    医院设在原一所乡间小学里,教室改成了手术室,课桌拼起来当手术台,窗户用防雨布遮着,煤油灯和手电筒的光在昏暗的教室里摇晃。

    走廊里躺满了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在低声哭泣,更多的人只是一声不吭地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担架进进出出,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个穿着沾满血迹的白大褂的军医在走廊里来回小跑,手里的手术器械盘在跑动中叮当作响。

    温特被放在走廊角落的一个担架上,后脑勺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但卫生兵说他可能有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

    他醒过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躺在旁边担架上脸色苍白的奥斯特,腿上缠着厚厚的好几层绷带,绷带下面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渗出的血迹透过绷带印出一个暗红色的圈。

    “你的手怎么了。”奥斯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被砖砸了,你的腿呢。”

    “被子弹打穿了,没伤到骨头。还能走路。可能需要拄几个月拐杖。”

    两人对视了一下,温特从担架上坐起来,腰侧的伤口被扯动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躺回去,只是靠着墙。

    走廊里伤员的呻吟声、手术室里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外面炮火的闷响,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厚重的噪音毯子压在整个战地医院上空。

    …………

    中央集团军群在随后的几天里,以残存的主力勉强与白俄罗斯第一、第二方面军打了一仗。

    说是主力,实际上不过是莫德尔把手里还能动的部队全部拼凑在一起。

    被打残后重新缩编的几个步兵师,两支装甲师残存的数百辆有油的坦克、从预备队里抽调出来的战斗工兵连,还有勉强补上来的最后一批人民冲锋队。

    莫德尔再次对着苏军再次发动一次弹性反攻,勉强成功拖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