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青龙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凌霄。

    “还有一支,隐于中原,世代以人类之躯传承白虎血脉。”

    凌霄心头一跳。

    “中原?”

    “是的。”青羽的声音低沉,“传说这支白虎后裔在两千年前迁入中原,与凡人通婚,逐渐融入人族,血脉日益稀薄。到如今,若没有特殊秘法,根本无法辨认他们与普通人的区别。”

    “那要如何寻找?”

    “古歌中没有记载。”青羽摇头,“只有一句模糊的提示——‘白虎主杀,其裔多出武将’。或许可以从历代名将世家中寻找线索。”

    武将世家。

    凌霄默默记下。

    “青龙木呢?”他问。

    青羽翻到古卷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青龙陨落,其木化林。神木有灵,遁世自藏。非缘者至,不见其形。”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青龙陨落后,它本体化作一片森林。这片森林有灵性,会自己移动位置,藏匿在凡人无法找到的地方。只有有缘人才能进入。”

    “有缘人……”

    “是的。”青羽看着他,“古卷记载,青龙与其他三灵不同。它最亲近自然,最厌恶争斗。它的圣物——青龙木,不是用来战斗的武器,而是用来沟通天地的媒介。能感应青龙木之人,必然是心性纯净、与天地共鸣的有缘者。”

    凌霄沉默。

    他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有缘者”。他只是一个普通修士,甚至不是一个天性平和的人。他的剑,是为了杀人而练的;他的修为,是为了变强而修的。

    他有什么资格与青龙共鸣?

    但青羽接下来的话,让他怔住了。

    “古卷还说,青龙木上一次现世,是在八百年前。”

    “八百年前?”

    “是的。那一年,南疆爆发百年不遇的大旱,无数生灵渴死。一位中原道士云游至此,他以青龙木为杖,在龟裂的大地上走了七天七夜,最后在一处山崖下,用木杖轻点地面——”

    “泉水涌出?”

    “不。”青羽摇头,“他种了一棵树。”

    “那棵树生长极快,三天便成参天大树,树冠遮天蔽日。从那以后,那片区域不再干旱,生灵繁衍,渐成村落。”

    “那位道士……”

    “他没有留下名字。当地人称他为‘青木道人’。”青羽看向凌霄,“玄真观的《开山祖师传》中,可有此人记载?”

    凌霄怔住。

    玄真观开山祖师,道号……青木真人。

    风起于青萍之末。

    凌霄从未想过,观中典籍里寥寥数语记载的祖师传奇,竟会与八百年前的南疆、与青龙圣物、与此刻自己肩上的使命,如此奇特地交织在一起。

    “祖师用的是青龙木杖……”他喃喃自语,“那木杖如今何在?”

    “不知。”青羽说,“青木道人在世时曾数次回访南疆,每次都会去那棵树下静坐。他仙逝后,那棵树也渐渐枯萎,到如今只剩一截枯桩。至于青龙木杖,更是无人见过。”

    凌霄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答案需要自己去寻找。

    青龙木的线索,指向玄真观。

    白虎金,指向中原武将世家。

    朱雀羽,指向南疆极南的火焰山。

    玄武甲,已在他怀中。

    四件圣物,四条路。

    他不可能同时走完。

    “你需要帮手。”青羽说。

    “我知道。”

    “巫族可以派人帮你,但无法深入中原和妖族地盘。”

    “我明白。”

    “你打算怎么做?”

    凌霄沉默良久。

    “先回玄真观。”他说,“青龙木的线索在观中,祖师遗物或许有记载。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而且,他需要向师尊请罪。

    他需要把圣教的阴谋、封印的危机、师兄的重伤,全部禀明师尊。

    他需要……得到师尊的支持。

    这是逃避不了的。

    第十五天,凌霄决定启程。

    临行前,他去向上官乃大道别。

    这一次,上官乃大醒着。

    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得无法起身,但眼睛有了神采,说话也不再断断续续。

    “要走了?”他问。

    “嗯。”

    “去哪里?”

    “先回玄真观,然后……”凌霄顿了顿,“还不知道。”

    上官乃大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他慢慢抬起手,从颈间解下一枚玉佩。

    青云护心佩。

    “带上它。”他将玉佩递给凌霄,“方圆千里内,另一枚能感应到。”

    凌霄怔怔接过。玉佩上还带着师兄的体温。

    “你呢?”

    “我还有一枚。”上官乃大微微扯动嘴角,似是想笑,“清虚师叔给了两枚,你忘了?”

    凌霄没有忘。

    他只是不敢相信,师兄会把这枚保命的信物交给自己。

    “师兄……”

    “路上小心。”上官乃大打断他,“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凌霄握紧玉佩,重重点头。

    他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师兄在看着他。

    他要让师兄看到,他的背影是坚定的,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他要去走师兄没走完的路。

    他要去完成师兄未竟的志业。

    他要把四圣物集齐,把封印加固,把圣教的阴谋彻底粉碎。

    然后,他还要回来。

    回来告诉师兄——

    你看,我做到了。

    凌霄走后,上官乃大又陷入沉睡。

    岩山说,这是身体在自主修复,每多睡一刻,生机便稳固一分。

    青羽每日都会来祭坛边,为七堆篝火添上新柴,检查草药的燃烧情况。

    第十六天,她发现上官乃大睁着眼睛。

    “你醒了?感觉如何?”

    上官乃大没有回答。他望着帐篷顶,目光空茫。

    良久,他轻声问:“凌霄走了?”

    “走了。昨日巳时出发,青岩和乌木护送他出迷雾林。”

    “他……瘦了很多。”

    青羽沉默。

    “他为了变强,在瀑布下练剑,练到手骨开裂。晚上燃烧真元,痛到浑身痉挛也不肯停。”她说,“我从未见过如此固执的人。”

    上官乃大没有回答。

    又过了很久。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他入门晚,刚来的时候才十二岁,个子矮,剑都拿不稳。其他师兄笑他,他也不恼,只是默默练,练到手掌全是血泡……”

    “后来呢?”

    “后来他十三岁筑基,十五岁凝丹,二十岁金丹中期。比他年长的师兄都被他超过了,没人再笑他。”

    “他很努力。”

    “他一直很努力。”上官乃大说,“但他不是为了自己。”

    青羽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他……是孤儿。”上官乃大缓缓道,“被云霆真人从战场捡回来的。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不知道家在何处。他修炼,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用,值得被留下。”

    “所以他拼命变强,强到谁都不能抛弃他。”

    “所以他不敢输,输就意味着没有价值。”

    “所以他……”上官乃大闭上眼睛,“从来不敢任性。”

    青羽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呢?”她问,“你又是为了什么?”

    上官乃大没有回答。

    帐篷里只有篝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许久,久到青羽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我想等他回来。”

    ---

    凌霄回到玄真观,已是三日后。

    他没有去见师尊,而是直接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的守阁道人是清虚真人的师弟、凌霄的师叔清云真人。这位老道一生痴迷典籍,足不出阁,外界发生何事他都不关心。

    “凌霄师侄?”清云真人从书堆里抬起头,“你不是去南疆了吗?”

    “弟子有事请教师叔。”凌霄恭敬行礼,“想查阅开山祖师的遗物。”

    “青木师兄?”清云真人扶了扶眼镜,“他的遗物在顶层丙字架,但大多是些炼丹术、符箓法之类的,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弟子想亲眼看看。”

    “行行,自己去取,看完归还原处。”

    凌霄登上藏经阁顶层。

    丙字架上,整齐排列着数十个木匣,每个木匣上标注着内容物名称。凌霄依次看去——

    “青木真人手札·丹道篇”

    “青木真人手札·符箓篇”

    “青木真人云游笔记·卷一至卷九”

    “青木真人日常所用道冠(已破损)”

    “青木真人……”

    他一一打开查看。

    炼丹术,不是。

    符箓法,不是。

    云游笔记,记录的是中原各地的风土人情,只有寥寥数语提及南疆——

    “某年某月,至南疆。大旱,生灵涂炭。余以杖点地,种树一株。三日后成林,旱情解。当地人问此杖何名,余曰:青木。”

    凌霄心头一颤,继续往下翻。

    然而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下一卷开篇已是回到中原的记录,只字未提青龙木杖的下落。

    他不甘心,又将所有木匣翻了一遍。

    没有。

    没有青龙木杖。

    没有关于圣物、封印的任何记载。

    凌霄站在藏经阁顶层,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夕阳,第一次感到迷茫。

    祖师用过青龙木杖,这是确凿的。但木杖去了哪里?

    是被祖师带走了?还是留在了南疆?还是……被毁了?

    如果找不到青龙木杖,找不到青龙木,封印就只能以三件圣物勉强加固。能撑多久?十年?百年?千年?

    圣教会给他们这么长时间吗?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青龙木遁世自藏,非缘者至,不见其形……”

    古卷上的那句话在脑中回响。

    有缘者。

    什么样的人是有缘者?

    凌霄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是。

    夜幕降临,凌霄从藏经阁出来,却见凌啸天站在门口。

    “师尊唤你。”

    凌霄沉默片刻,跟着大师兄去了清虚真人的静室。

    清虚真人背门而坐,面前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

    “跪下。”

    凌霄跪下。

    “知错否?”

    “弟子知错。”

    “错在何处?”

    凌霄沉默。

    “错在违令不归,擅自行动。”清虚真人转过身,看着他,“你以为为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凌霄低头不语。

    “你想集齐四圣物,加固封印,为师不拦你。”清虚真人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可知,这有多难?”

    “弟子知道。”

    “你可知,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弟子知道。”

    “你可知,即便集齐四圣物,也不一定能够成功?”

    “弟子……知道。”

    清虚真人看着他,良久无语。

    “乃大他……如何了?”

    凌霄抬起头,眼眶微红:“师兄已苏醒,但元婴损毁九成,修为尽废。”

    清虚真人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你恨自己吗?”

    “弟子……”凌霄的声音哽住,“弟子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拖累师兄,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想替他完成这件事,补偿他,赎罪。”

    凌霄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清虚真人睁开眼,看着他。

    “凌霄,你记住。”

    “乃大燃烧元婴,不是为了让你背负一辈子的愧疚。”

    “他救你,是因为他想救你。不是因为你有用,不是因为你能回报他。”

    “只是单纯地……想救你。”

    凌霄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跪伏在地,肩膀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哭声。

    清虚真人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凌霄面前。

    那是一截木杖。

    长约三尺,通体青黑,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看上去只是一截普通的枯木。

    可当凌霄的目光落在上面时,那枯木竟泛起淡淡的青光。

    如晨曦,如春风,如雨后新发的嫩芽。

    “这是……”他的声音颤抖。

    “青木祖师留下的。”清虚真人说,“他临终前将此杖交给首座弟子,代代相传,传至为师。”

    “历代观主都知道此杖不凡,却无人知其来历。直到你今日说起南疆之事,为师才明白——”

    “这就是你要找的青龙木。”

    凌霄捧起木杖。

    入手极轻,轻若无物;又极沉,沉如三千年的岁月。

    青光在他掌心流转,温和而包容,没有抗拒,没有排斥。

    “非缘者至,不见其形……”

    原来,有缘者并非天生。

    而是那些愿意为守护而战,为信念而行,为承诺而赴死的人。

    凌霄握着青龙木杖,久久不语。

    良久,他叩首。

    “弟子必不辱使命。”

    第十七天,凌霄离开玄真观。

    他的第一站是中原。

    白虎金,指向武将世家。

    他要去寻找那支隐于人间、已与凡人无异的白虎后裔。

    清虚真人给了他一份名单——历代以军功封侯、传承五百年的将门世家。

    西平侯穆家,镇守西陲三百年。

    武安侯顾家,三代为将,一门忠烈。

    宣威伯周家,祖上出过两位大将军。

    ……

    凌霄将名单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临行前,他去了一趟后山。

    那里有一座无名的小坟,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一棵歪脖子松树守在一旁。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初入玄真观,亲手为……为自己立的。

    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云霆真人说,发现他时,他躺在战场边缘的尸体堆里,浑身是血,却还活着。

    真人把他捡回来,问他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

    他摇头,什么都想不起来。

    后来他有了名字——凌霄。

    是云霆真人取的,说希望他如凌霄花,向阳而生,攀高而上。

    他有了师门,有了师父,有了师兄弟。

    可他始终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那一年,他在后山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埋进去一张空白的纸。

    “就当是我自己了。”他对自己说,“以前的凌霄死了,现在的凌霄……要重新活。”

    如今,他已二十五岁,金丹后期,剑道有成。

    他不再是那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孩子。

    可他依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凌霄在无名小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他不再问来处。

    他要去找的,是自己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