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相守

    临走前,他去了梧桐树下。

    那棵树已经很高了,比两三个人还高。

    他站在树下,说:“太爷爷,我要下山了。”

    树叶沙沙响。

    “三年后才能回来。”

    树叶还是沙沙响。

    “你保佑我平平安安的。”

    树叶不响了。

    念远等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太爷爷,我会好好活着。”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他。

    又像是在说——

    好。

    念远下山了。

    他去了很多地方。

    北边的雪原,他去过。雪很深,风很冷,他裹着大氅走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夜里住在猎户家,听他们讲雪原上的传说。说雪原深处有雪妖,专门吃迷路的人。他问猎户,你见过雪妖吗?猎户说,见过。他问,长什么样?猎户说,白头发,白眉毛,眼睛很亮。念远愣了一下。白头发,白眉毛,眼睛很亮?那不是太爷爷吗?他笑了。猎户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想起一个故人。

    南边的海,他去过。海很蓝,浪很大,他坐在礁石上看日出。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红了。他想起小时候,他娘给他讲的故事。说太爷爷和太奶奶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那时候他不明白,日出日落有什么好看的。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不是日出好看。是一起看日出的人好看。

    西边的沙漠,他去过。沙子很烫,天很高,他骑着骆驼走在沙漠里,看着一望无际的黄沙。夜里宿在绿洲,听商人讲故事。说沙漠深处有古城,城里住着神仙。他问商人,你见过神仙吗?商人说,见过。他问,长什么样?商人说,白头发,白眉毛,眼睛很亮。念远又笑了。又是白头发白眉毛。太爷爷,你到底去了多少地方?

    东边的山林,他去过。树很绿,鸟很多,他沿着山路走,走累了就在溪边休息。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捧起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忽然想起太爷爷在梦里说的话。好好活着。什么叫好好活着?他想了想。大概就是这样吧。到处走走,看看不一样的风景,遇见不一样的人,听不一样的故事。累了就歇,渴了就喝,饿了就吃。想家了就回去。

    三年后,念远回来了。

    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棵树。

    三年不见,树又高了一截。

    他靠着树干,说:“太爷爷,我回来了。”

    树叶沙沙响。

    “去了好多地方,见了很多人。”

    树叶还是沙沙响。

    “你猜我去没去过你年轻时候待过的地方?”

    树叶不响了。

    念远笑了笑。

    “我去过陀螺城。”

    风吹过,树叶响得更厉害了。

    “那座城还在,比从前大了很多。城里有座庙,供的是你。我问他们,这是谁?他们说,是护城的神仙。我说,他不是神仙,是我太爷爷。他们不信。”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笑。

    念远继续说。

    “我还去了玄真观。观还在,比从前破了很多。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我坐在树下,坐了很久。我想象你年轻时候的样子,坐在这棵树下,听你师父讲道。”

    树叶不响了。

    “太爷爷,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一声叹息。

    念远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太爷爷,我想你了。”

    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他。

    又像是在说——

    我知道。

    念远三十岁那年,成亲了。

    娶的是山下城里的姑娘,姓林,叫林婉娘。

    婉娘不会修炼,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上官家有人反对。

    “念远是嫡系子孙,怎么能娶凡人?”

    “活不过百年的凡人,娶来干什么?”

    “耽误修炼!”

    念远不听。

    他带着婉娘,来到梧桐树下。

    “太爷爷,”他说,“这是婉娘,我媳妇。”

    婉娘有些紧张,站在树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远说:“跟太爷爷打个招呼。”

    婉娘犹豫了一下,学着念远的样子,说:“太爷爷好。”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婉娘吓了一跳。

    念远笑了。

    “太爷爷在跟你打招呼。”

    婉娘愣愣地看着树叶。

    “真的?”

    “真的。”

    婉娘也笑了。

    “太爷爷好。”她又说了一遍,“我叫婉娘,以后……以后请多关照。”

    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她。

    又像是在说——

    好孩子。

    那天晚上,念远和婉娘在梧桐树下坐了很久。

    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婉娘靠在他肩上,说:“念远,你太爷爷真的在吗?”

    念远说:“在。”

    “在哪儿?”

    念远想了想。

    “在心里。”

    婉娘愣了一下。

    “心里?”

    “嗯。”念远说,“我从小就知道,他在我心里。我难受的时候,他来梦里看我。我迷茫的时候,他来梦里指点我。我想他的时候,他就让树叶响给我听。”

    婉娘听着,眼眶有点热。

    “你太爷爷真好。”

    “嗯。”

    “我也想有个这样的太爷爷。”

    念远笑了。

    “我的太爷爷,就是你的太爷爷。”

    婉娘也笑了。

    “那我以后也叫他太爷爷?”

    “叫。”

    婉娘对着月亮,轻声说:“太爷爷,谢谢你照顾念远。”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婉娘笑了。

    “他答应了。”

    念远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温柔。

    “嗯。他答应了。”

    念远四十岁那年,有了孩子。

    是个女孩。

    婉娘抱着孩子,问他:“取什么名字?”

    念远想了想。

    “念远。”

    婉娘愣了一下。

    “念远?那不是你的名字吗?”

    “是。”念远说,“每一代都有一个念远。”

    “为什么?”

    念远抱着孩子,走到梧桐树下。

    “太爷爷,”他说,“这是新来的念远。”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孩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睁开眼睛,看着树叶。

    然后她笑了。

    那一笑,念远愣住了。

    那一笑,和三十多年前,他在梦里见到的太爷爷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眼眶热了。

    “太爷爷,”他轻声说,“你来了。”

    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他。

    又像是在说——

    我一直都在。

    念远六十岁那年,婉娘走了。

    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

    婉娘活了七十三岁,走的时候,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可眼睛还是亮亮的。

    她拉着念远的手,说:“念远,这辈子,值了。”

    念远眼眶红红的。

    “婉娘……”

    “别哭。”婉娘说,“我去找太爷爷了。”

    念远愣了一下。

    婉娘笑了。

    “你不是说,太爷爷在心里吗?我去他心里,找他说话。”

    念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婉娘说:“念远,好好活着。”

    念远点点头。

    “我会的。”

    “好好照顾孩子们。”

    “我会的。”

    “好好修炼。”

    “我会的。”

    婉娘笑了。

    她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

    念远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抱着婉娘,来到梧桐树下。

    “太爷爷,”他说,“婉娘来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念远把婉娘放在树下,靠着树干。

    “她说要去找你说话。”

    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说——

    好。

    念远靠着树干,坐在婉娘身边。

    “太爷爷,你说什么叫好好活着?”

    树叶不响了。

    念远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答案了。”

    他抬头看着月亮。

    “好好活着,就是有想守护的人,也有守护你的人。”

    “婉娘走了,可她还在我心里。”

    “就像你在我心里一样。”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一声叹息。

    念远听着听着,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两个人。

    一个老人,头发雪白,眉毛雪白,眼睛很亮。

    还有一个老妇人,头发也白了,可笑起来很好看。

    他们坐在梧桐树下,手牵着手。

    念远走过去。

    老人看着他,笑了。

    “小子。”

    念远眼眶热了。

    “太爷爷。”

    老人点点头。

    “来了?”

    “来了。”

    老人指了指身边的老妇人。

    “认识不?”

    念远看着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也在看他,眼睛里全是慈爱。

    念远愣住了。

    “婉娘?”

    老妇人笑了。

    “认出来了?”

    念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婉娘说:“太爷爷带我来的。他说,让你看看我们。”

    念远看看太爷爷,又看看婉娘。

    “你们……”

    老人说:“我们很好。”

    婉娘点点头。

    “很好。”

    念远眼眶红了。

    “那就好。”

    老人看着他。

    “小子,你也不容易。”

    念远摇摇头。

    “没什么不容易的。”

    “婉娘走了,你难受不?”

    念远沉默了一会儿。

    “难受。”

    “那怎么过来的?”

    念远想了想。

    “因为有她在心里。”

    老人笑了。

    “那就对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该走了。”

    念远急了。

    “太爷爷,你别走!”

    老人回头,看着他。

    “小子,你记住。”

    “记住什么?”

    老人说:“好好活着。”

    念远点点头。

    “我会的。”

    老人笑了。

    他转过身,牵着婉娘的手,大步离去。

    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梧桐树后。

    念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

    我们都在。

    念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发现自己还坐在梧桐树下,靠着树干。

    婉娘躺在他身边,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念远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婉娘,”他轻声说,“我看见你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他。

    又像是在说——

    我知道。

    念远一百岁那年,闭关了。

    不是突破,是休息。

    活了一百年,他累了。

    他想睡一觉,睡很久很久。

    闭关前,他去了梧桐树下。

    那棵树已经很大很大了,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他站在树下,说:“太爷爷,我要闭关了。”

    树叶沙沙响。

    “不知道要多久。”

    树叶还是沙沙响。

    “你保佑我平平安安的。”

    树叶不响了。

    念远等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太爷爷,等我出来,再来看你。”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他。

    又像是在说——

    好。

    念远闭关了一百年。

    出来的时候,他两百岁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梧桐树下。

    那棵树又大了一圈。

    他站在树下,说:“太爷爷,我回来了。”

    树叶沙沙响。

    “闭关了一百年,想你了。”

    树叶还是沙沙响。

    念远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一声叹息。

    念远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太爷爷,你还在。”

    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他。

    又像是在说——

    我一直都在。

    念远三百岁那年,有了孙子。

    孙子出生那天,他抱着孙子,来到梧桐树下。

    “太爷爷,”他说,“这是新来的。”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孙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睁开眼睛,看着树叶。

    然后他笑了。

    那一笑,念远愣住了。

    那一笑,和两百多年前,他在梦里见到的婉娘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眼眶热了。

    “婉娘,”他轻声说,“你来了。”

    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他。

    又像是在说——

    我一直都在。

    念远五百岁那年,走了。

    不是去世,是飞升。

    他修炼了五百年,终于到了那一步。

    走的那天,他去了梧桐树下。

    那棵树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树干上全是皱纹,可枝叶还是茂密的。

    他站在树下,说:“太爷爷,我要走了。”

    树叶沙沙响。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树叶还是沙沙响。

    “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树叶不响了。

    念远等了一会儿。

    “太爷爷,你说,那边有你吗?”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他。

    又像是在说——

    有。

    念远笑了。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太爷爷,我等你。”

    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说——

    好。

    念远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梧桐树。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

    我们都会在。

    念远走后,梧桐树下空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一声叹息。

    直到有一天,一个孩子跑过来。

    那是第十四代念远。

    是个男孩。

    他跑到树下,仰着头看那棵老树。

    “太爷爷,”他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孩子笑了。

    “太爷爷,你在啊。”

    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他。

    又像是在说——

    我一直都在。

    孩子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太爷爷,你给我讲故事吧。”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讲一个活了三千多年的老人。

    讲他和他妻子,手牵着手走完一生的故事。

    讲他们的子孙,世世代代,永远念着他们的故事。

    讲这棵梧桐树,从一棵小树,长成参天大树,见证了一代又一代念远的故事。

    孩子听着听着,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梧桐树下,头发雪白,眉毛雪白,眼睛很亮。

    旁边还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也白了,可笑起来很好看。

    他们手牵着手,看着他,笑着。

    孩子跑过去。

    “太爷爷!”他喊,“太奶奶!”

    老人笑了。

    “小子。”

    孩子仰着头看他们。

    “太爷爷,你真的在啊。”

    老人点点头。

    “在。”

    “一直都在?”

    老人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妇人。

    老妇人也在笑。

    “一直都在。”老人说。

    孩子高兴地跳起来。

    “太好了!那我以后天天来找你玩!”

    老人笑了。

    “好。”

    孩子又看着老妇人。

    “太奶奶,你也陪我玩吗?”

    老妇人点点头。

    “陪。”

    孩子高兴得不得了。

    “太爷爷最好了!太奶奶最好了!”

    老人和老妇人相视一笑。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但这一次,不是叹息。

    是满足。

    是圆满。

    是世世代代,永远永远的——

    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