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那女孩

    她叫上官念远,出生那年,梧桐树已经老得不像样子了。树干空了心,枝叶也稀了,可每年春天还是会冒出几片新芽,倔强得很。

    她第一次被抱到树下的时候,才三个月大。

    她娘抱着她,站在树下,说:“太爷爷,这是新来的念远。”

    风吹过,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叶子,忽然笑了。

    她娘愣住了。

    那一笑,和传说中的老祖宗,一模一样。

    她娘眼眶热了。

    “太爷爷,”她轻声说,“你来了。”

    叶子又飘下来几片,落在她娘肩上。

    像是在回答。

    又像是在说——

    我一直都在。

    念远会走路那年,第一次自己跑到梧桐树下。

    她跌跌撞撞的,摔了好几跤,膝盖都磕破了,可她还是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树下,她仰着头看那棵老树。

    “太爷爷!”她喊。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高兴地跳起来。

    “太爷爷!你在啊!”

    她又喊:“太奶奶!你也在吗?”

    树叶又沙沙响。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太好了!我有两个太爷爷太奶奶!”

    她不知道,她说的“两个”,其实是一个人。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她心里,太爷爷太奶奶就是两个人。

    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

    一个摸她的头,一个亲她的脸。

    她靠着树干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块糖。

    “太爷爷,给你吃糖。”

    她把糖放在树根上。

    “太奶奶,你也吃。”

    她又掏出一块,放在另一边。

    然后她自己掏出一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我们一起吃。”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说——

    好孩子。

    念远五岁那年,问了一个问题。

    “娘,太爷爷太奶奶长什么样?”

    她娘想了想。

    “不知道。没人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在?”

    她娘指了指梧桐树。

    “因为他们一直在。”

    念远眨眨眼睛。

    “在哪儿?”

    “在心里。”

    念远不懂。

    她跑到梧桐树下,仰着头看树。

    “太爷爷,你在心里吗?”

    树叶沙沙响。

    “太奶奶,你也在心里吗?”

    树叶还是沙沙响。

    念远想了想,把手放在心口。

    “是这里吗?”

    风吹过,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手上。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了。”

    她把叶子小心地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把叶子拿出来,看了又看。

    然后她把叶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太爷爷,晚安。”

    “太奶奶,晚安。”

    叶子贴在心口,暖暖的。

    像是有人在轻轻抱着她。

    念远七岁那年,开始修炼了。

    她是女孩子,家里人对她要求不高,能活个几百岁就行。

    可她不肯。

    她要像老祖宗那样,活三千年。

    她爹笑她。

    “三千年?你知道三千年有多长吗?”

    念远说:“不知道。”

    “那你还要活?”

    念远点点头。

    “因为太爷爷活了三千多年。”

    她爹愣了一下。

    念远说:“我要活那么久,就能一直陪着太爷爷了。”

    她爹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远跑去梧桐树下,靠着树干。

    “太爷爷,我要活三千年。”

    树叶沙沙响。

    “你高兴吗?”

    树叶还是沙沙响。

    念远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高兴。”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那我回去修炼了。明天再来。”

    她跑了几步,忽然回头。

    “太爷爷,等我。”

    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说——

    好。

    念远十岁那年,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梧桐树下,头发雪白,眉毛雪白,眼睛很亮。

    旁边还有一个老妇人,头发也白了,可笑起来很好看。

    他们手牵着手,看着她,笑着。

    念远跑过去。

    “太爷爷!太奶奶!”

    老人笑了。

    “丫头。”

    念远仰着头看他们。

    “太爷爷,你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老妇人也笑了。

    “这丫头,嘴真甜。”

    念远看着老妇人。

    “太奶奶,你也好看。”

    老妇人伸手,摸摸她的头。

    “乖。”

    念远高兴得不得了。

    “太爷爷,太奶奶,你们天天都在这里吗?”

    老人点点头。

    “在。”

    “一直都在?”

    老人看了一眼老妇人。

    老妇人也在笑。

    “一直都在。”老人说。

    念远想了想。

    “那我要是看不见你们怎么办?”

    老人说:“闭上眼睛。”

    念远闭上眼睛。

    “然后呢?”

    “然后用心看。”

    念远用心看。

    她看见了。

    老人还坐在树下,老妇人还坐在他身边。

    他们还在笑。

    念远睁开眼睛。

    “我看见了!”

    老人点点头。

    “记住这个感觉。”

    念远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该走了。”

    念远急了。

    “太爷爷,你别走!”

    老人回头,看着她。

    “丫头,你记住。”

    “记住什么?”

    老人说:“我们一直都在。”

    念远眨眨眼睛。

    “在心里?”

    老人笑了。

    “聪明。”

    他转过身,牵着老妇人的手,大步离去。

    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梧桐树后。

    念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

    我们都在。

    念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

    她愣了一下。

    她记得昨晚是在梧桐树下睡着的。

    怎么回来的?

    她爬起来,跑到梧桐树下。

    “太爷爷!昨晚是你送我回去的吗?”

    树叶沙沙响。

    念远笑了。

    “我就知道是你。”

    她靠着树干坐下。

    “太爷爷,我记住你说的话了。”

    树叶沙沙响。

    “用心看,就能看见你们。”

    树叶还是沙沙响。

    念远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

    老人还坐在树下,老妇人还坐在他身边。

    他们在对她笑。

    念远也笑了。

    她睁开眼睛。

    “太爷爷,我每天都会来看你们。”

    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说——

    好。

    念远十五岁那年,她娘走了。

    不是去世,是飞升。

    她娘修炼了八百年,终于到了那一步。

    走的那天,她娘拉着她的手,说:“念远,好好活着。”

    念远点点头。

    “我会的。”

    “好好修炼。”

    “我会的。”

    “好好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念远愣了一下。

    “娘,我想守护的人,是谁?”

    她娘想了想。

    “你自己知道。”

    念远没说话。

    她娘笑了。

    “念远,你记住。”

    “记住什么?”

    “太爷爷太奶奶,一直都在。”

    念远眼眶红了。

    “我知道。”

    她娘摸摸她的头。

    “乖。”

    然后她娘走了。

    念远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山路上。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转身,跑到梧桐树下。

    靠着树干,她终于哭了。

    “太爷爷,”她哭着说,“我娘走了。”

    树叶沙沙响。

    “她说你们一直都在,是真的吗?”

    树叶还是沙沙响。

    念远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

    老人还在,老妇人还在。

    他们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她娘。

    她娘在对她笑。

    念远愣住了。

    “娘?”

    她娘点点头。

    “念远,我在这儿。”

    念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娘说:“太爷爷接我来的。”

    念远看看老人。

    老人也在笑。

    “丫头,别哭。”

    念远擦擦眼泪。

    “我没哭。”

    老人笑了。

    “嗯,没哭。”

    念远看着她娘。

    “娘,你以后就在这儿了?”

    她娘点点头。

    “就在这儿。”

    “那我每次来,都能看见你?”

    “能。”

    念远笑了。

    “那就好。”

    她睁开眼睛。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一声叹息。

    但念远知道,不是叹息。

    是在说话。

    是在说——

    我们都在。

    念远二十岁那年,下山了。

    上官家的规矩,每个孩子成年后都要下山历练三年。

    临走前,她去了梧桐树下。

    那棵树更老了,可每年春天还是会冒新芽。

    她站在树下,说:“太爷爷,我要下山了。”

    树叶沙沙响。

    “太奶奶,我娘,我要走了。”

    树叶还是沙沙响。

    “三年后才能回来。”

    她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

    老人、老妇人、她娘,都在。

    他们看着她,笑着。

    老人说:“去吧。”

    她娘说:“小心点。”

    老妇人说:“我们等你。”

    念远点点头。

    “我会回来的。”

    她睁开眼睛,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太爷爷,太奶奶,娘,我爱你们。”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她。

    又像是在说——

    我们也爱你。

    念远下山了。

    她去了很多地方。

    她去了北边的雪原。

    雪很深,风很冷,她裹着大氅走在雪地里。夜里住在猎户家,听他们讲故事。有个老猎户说,他年轻时见过一个神仙,白头发白眉毛,眼睛很亮,在雪原上走了一天一夜,一点都不冷。念远笑了。那是太爷爷。

    她去了南边的海。

    海很蓝,浪很大,她坐在礁石上看日出。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红了。她想起她娘说过,太爷爷太奶奶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她现在明白了。不是日出好看。是心里有想一起看日出的人,日出才好看。

    她去了西边的沙漠。

    沙子很烫,天很高,她骑着骆驼走在沙漠里。夜里宿在绿洲,听商人讲故事。有个老商人说,他年轻时在沙漠里迷了路,快死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白头发,笑起来很好看,给他指了路。念远笑了。那是太奶奶。

    她去了东边的山林。

    树很绿,鸟很多,她沿着山路走,走累了就在溪边休息。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她捧起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她想起太爷爷在梦里说的话。用心看,就能看见我们。她闭上眼睛。她看见了。老人、老妇人、她娘,都在。他们在对她笑。

    三年后,念远回来了。

    她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棵树。

    三年不见,树又老了一点,可新芽还是冒出来了。

    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太爷爷,太奶奶,娘,我回来了。”

    她看见了。

    他们都在。

    老人说:“回来了?”

    念远点点头。

    “回来了。”

    她娘说:“累不累?”

    念远摇摇头。

    “不累。”

    老妇人说:“想我们了吗?”

    念远笑了。

    “天天想。”

    他们都笑了。

    念远也笑了。

    她睁开眼睛。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一声满足的叹息。

    念远二十五岁那年,成亲了。

    嫁的是山下城里的书生,姓周,叫周明远。

    周明远是个凡人,不会修炼,可人很好,老实,厚道,对念远一心一意。

    成亲那天,念远带着他来到梧桐树下。

    “太爷爷,”她说,“这是明远,我夫君。”

    周明远有些紧张,站在树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远说:“跟太爷爷打个招呼。”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学着念远的样子,说:“太爷爷好。”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周明远吓了一跳。

    念远笑了。

    “太爷爷在跟你打招呼。”

    周明远愣愣地看着树叶。

    “真的?”

    “真的。”

    周明远也笑了。

    “太爷爷好。”他又说了一遍,“我叫明远,以后……以后请多关照。”

    树叶沙沙响。

    念远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

    老人、老妇人、她娘,都在。

    老人说:“这小子不错。”

    她娘说:“老实人。”

    老妇人说:“对念远好就行。”

    念远笑了。

    她睁开眼睛。

    “太爷爷答应了。”

    周明远松了口气。

    “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梧桐树下坐了很久。

    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周明远问她:“念远,你太爷爷真的在吗?”

    念远说:“在。”

    “在哪儿?”

    念远指了指自己的心。

    “在这儿。”

    周明远愣了一下。

    “心里?”

    “嗯。”念远说,“你闭上眼睛,用心看,也能看见。”

    周明远闭上眼睛。

    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睁开眼睛。

    “我看不见。”

    念远笑了。

    “没关系。慢慢来。”

    周明远点点头。

    “那我以后天天练。”

    念远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温柔。

    “好。”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说——

    好孩子。

    念远三十岁那年,有了孩子。

    是个男孩。

    周明远抱着孩子,问她:“取什么名字?”

    念远想了想。

    “念远。”

    周明远愣了一下。

    “念远?那不是你的名字吗?”

    “是。”念远说,“每一代都有一个念远。”

    “为什么?”

    念远抱着孩子,走到梧桐树下。

    她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

    老人、老妇人、她娘,都在。

    他们看着孩子,笑着。

    老人说:“又一个念远。”

    她娘说:“像她。”

    老妇人说:“眼睛像。”

    念远睁开眼睛。

    “太爷爷,”她说,“这是新来的念远。”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孩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睁开眼睛,看着树叶。

    然后他笑了。

    那一笑,念远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