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8章 戳穿真容

    林芝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附和。

    安岁岁盯着她的脸,那张陌生自称是他母亲的脸,眼角那道细长的疤痕在昏黄的光里像一条蚯蚓,微微泛着粉红色的光泽。

    是新愈合的,不是几十年前留下的。

    他忽然注意到了。

    那道疤太新了。

    如果是生他的时候留下的,到现在三十多年了,疤痕应该已经变成了银白色,和皮肤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但眼前这道疤,边缘还是粉红色的,像刚愈合不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道疤。

    她真的是林芝?

    女人显然注意到了安岁岁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掩饰。

    “看什么?”

    她问,声音还是那种战奶奶的语调,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

    “没什么。”

    安岁岁把目光移开,看向行军床上的圆圆。

    圆圆睡得很沉,毯子盖到下巴,小手攥着毯子角,呼吸均匀。

    他走过去,弯腰把圆圆抱起来,动作很轻。

    但圆圆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安岁岁的脸,叫了一声“大伯”。

    然后又闭上眼睛,趴在他肩上,继续睡。

    安岁岁抱着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岁岁。”

    林芝在身后叫他。

    安岁岁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信我?”

    安岁岁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煤油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但他不需要看她的脸,他看的是她的手。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那是战奶奶的手,几十年厨房生活磨出来的手,做不了假。

    但战奶奶的手,他认得。

    那双手给他做过无数次饭,洗过无数次衣服,在他生病的时候摸过他的额头。

    那双手上有冻疮留下的疤痕,有刀切过的旧伤,有被热油烫过之后留下的白斑。

    眼前这双手,也有那些痕迹。

    一模一样。

    他的心沉了一下。

    手是真的,脸是假的。

    她换了一张脸,但没换手。

    或者说,她换了手,但复制了所有的疤痕,冻疮的疤、刀切的旧伤、烫伤的白斑,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这不是巧合,这是刻意的。

    她想要这张脸,也想要这双手!

    她想要成为战奶奶,成为他的母亲!

    “你到底是谁?”

    他问,声音比刚才更沉了。

    林芝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了一下,像猫的眼睛。

    “我说了,我叫林芝。”

    “你不是。”

    叶昕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他一直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但他一直在看,在看她的手,她的脸,她的眼睛。

    他在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他见过,那绝不是战奶奶的眼睛,是另一个人的。

    他见过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见过那双眼睛里没有光的样子。

    他见过那双眼睛在画室的储藏室里,隔着应急灯昏黄的光,看着他妹妹缩在墙角。

    “你是苏。”

    他说。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芝——

    不,那个女人,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收了回去,缩进袖子里,像一条蛇缩回洞里。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人在呼吸。

    “你怎么知道?”

    她问,声音变了。

    不再是战奶奶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变快了一些,变冷了一些,像刀切菜,干脆利落。那才是她本来的声音。

    叶昕没有回答。

    他走过来,站在安岁岁旁边,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变了。

    不是变脸,是表情变了。

    那种慈祥的、温和的、老太太特有的表情收起来了,像一幅画被从墙上取下来,翻过去,背面朝外。

    露出来的是一张冷的、硬的、什么都没有的脸。

    和周念摘掉眼镜之后一模一样。

    “你是周念的什么人?”

    叶昕问。

    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和以前一样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但以前他觉得那是慈祥,现在他知道了,那是空,什么都没有的空。

    “我是他母亲。”

    她说。

    安岁岁的手收紧了一下。

    圆圆在他肩上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他

    低头看着儿子的小脸,那张脸上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抱着他的人现在心里在翻江倒海,不知道那个叫了他两年“奶奶”的人是他仇人的母亲。

    “周念做的一切,是你指使的?”

    安岁岁问,声音很平。

    苏看着他,没有回答。

    因为沉默就是答案。

    “画是你让他送的,照片是你让他拍的,晚晚是你让他接近的,孩子——”叶昕的声音开始发抖,“孩子的事,你知不知道?”

    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收了一下,像被人拨暗的灯芯。

    “知道。”她说,“是我让他做的。”

    叶昕的手握紧了,指节嘎嘣响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安岁岁伸手拦住他。

    他停下来,站在那儿,浑身在抖。

    “为什么?”他问。

    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很乱,三条线缠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结。

    “因为你们毁了我儿子。”

    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周念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喜欢画画,画得很好,他画的猫,画的树,画的人,都很好。”

    “但你们战家,叶家,安家......你们把我丈夫逼走了,把我儿子变成了孤儿。”

    “他没有人教,没有人管,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只有我......但我也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安岁岁。

    “我走的时候,他才七岁。”

    安岁岁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我的儿子了。”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你们懂那种儿子在眼前却不能相认的感觉吗?”

    “安岁岁,你马上就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