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祸从口出

    周若烟处。

    小女孩躺在床上,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呼吸很轻,眉头皱着,像是做噩梦一样,表情有些痛苦。

    李南栀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条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小女孩的额头。

    几位执法殿长老拘谨地站在一旁。

    平日里雷厉风行、走到哪都昂首挺胸的人,此刻垂着手,大气都不敢出。

    李无道站在床前,一言不发,面色平静,让人猜不透那平静下面的底色是什么。

    他看着小女孩苍白的脸庞,不觉想起为护他而尸骨无存的周白,忍不住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几名长老,“还没查出走漏风声者是谁?”

    语气很淡,几名长老却是面上一紧。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终,一位长老颤颤走了出来。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腰弯得很低:“回圣子,已经有些眉目了,预计.......”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中年执事跨门而入,手里揪着一个人的后衣领。

    那人被他拖在地上,像拖一袋土豆,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又被执事一把拽起来。

    执事喘着粗气,脸上挂着邀功似的喜悦,“圣子,就是这厮走漏的消息!“

    ”差点被他溜走了,属下追了他十几条街,最后在山脚下才把他按住。嘿,这小子腿脚还挺利索,可惜遇上了我——”

    他揪着那人的后衣领往前一推,那人踉跄两步,差点跪倒。

    李无道侧目看去。

    那是一个瘦脸青年,穿着一身粗布黑袍,袖口磨得发白。

    长相平平,扔进人海里翻不起半个水花。

    修为也只有锻体境后期,这种修为在玄天宗,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够不着。

    再看那身简单的黑衫,是杂役小厮的统一着装。

    李无道心中已有推断。

    此人估摸着是哪个山峰的扫地小厮,受人指使来散布消息。

    真正的幕后黑手不可能亲自出面。

    他想起了几个名字,那些人有动机,也有能力做这种事。

    他看向那名粗布青年,幽幽开口:“是谁让你泄密的。”

    顿了顿,“记住,你只有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粗布青年扫了扫众人。

    他看到垂手而立的执法殿长老们,再看眼前陌生但气质卓绝的少年,这让他有些不安。

    “我……”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支支吾吾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特么这时候装哑巴了?”

    中年执事脸色发狠,一脚踹在粗布青年的小腿处。

    青年惨叫一声,单膝跪地,膝盖磕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先前那股不要命的死劲呢?我追你的时候你不是跑得挺快?”

    执事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上抬,指着李无道: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站在你面前这位,是我们玄天宗有史以来第一位圣子!”

    “圣子殿下在此,你小子还不赶紧从实招来,是想死吗?!”

    粗布青年嘴唇哆嗦了两下,“圣……圣子……”

    他盯着李无道,瞳孔猛地收缩,脸色刷的白了,一下子跌坐在地。

    然后连滚带爬地跪起来,额头往青石地板上砸,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招!我全都招!求圣子大人开恩,留我一命!”

    李无道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粗布青年浑身一颤。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不敢抬头。

    声音发着抖,结结巴巴地开始交代。

    此人叫孙小四,是紫阳峰的一名扫地小厮。

    月俸半块灵石,负责打扫山道上的落叶。

    在玄天宗,这种人到处都是,没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三日前,一个蒙面人找到了他,当场便给了他五百灵石。

    五百灵石,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当时我寻思着……就是传句话而已,能有什么严重的后果。脑袋一热,就咬牙应了下来。”

    “哪曾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事后我才知道,那叫周若烟的小女孩,竟然跟圣子殿下相识。我当时就懵了。这让我瞬间意识到,我被那蒙面人坑了!”

    “那人不是让我传话,是让我往火坑里跳!”

    “我当时吓坏了,收拾了包袱就想溜。结果好不容易跑到山脚,还是被逮住了。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抹了把眼泪,“唉,我悔啊……我就不该贪那五百灵石……”

    李无道盯着他的表情。

    他判断此人没有说谎,不是因为他诚实,是因为他太慌了。

    那种慌乱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一个锻体境的小厮,没那个胆子和心智在他面前撒谎。

    这让李无道感到有些不解。

    周白已逝,只剩周若烟一人孤苦无依,也没什么背景,犯不着这样大费周章——雇人、蒙面、散布消息、不留痕迹。

    显然,幕后主使知道他跟周白兄妹的关系。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若是对他不满,大可以对李南栀和李大宝等近亲出手,效果远比伤害一个无亲有故的小女孩来得直接。

    完全没必要绕这么一个大圈子,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除了恶心他一手,没什么实质性的用处。

    除非——那人不敢。

    对他有怨言,却不敢明着冲他身边的人下手。

    所以只能挑一个最不起眼、关系最远的目标。

    这种拐弯抹角的报复方式,说明了很多东西。

    幕后主使不是不怕他,是又恨他又怕他,恨得牙痒痒,却只敢在背地里使绊子。

    如此推断,那人的身份便清晰了不少。

    有动机跟他结怨,有胆子在宗门封口令下搞小动作,却又没胆子正面硬刚。

    这种人,整个玄天宗也没几个。

    “所以,你并不知晓那蒙面人的真实身份?”

    收敛思绪,李无道随口问询。

    “是……”

    粗布青年颤颤点头。

    他忽然想到什么,急声道:“但小的可以肯定,她是一个中年女子!”

    “中年女子?”

    李无道错愕。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人,没有一个对得上号。

    他得罪过的人不少,但其中没有中年女子。

    这时,小厮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事,双手捧过头顶,恭敬道:“圣子您看——”

    “这是那日此人离去时不小心遗落的荷包。我一直留着,想着也许有用……”

    那是一只锦绣荷包,绸缎面料,针脚细密,绣着一枝精致的兰花。

    花瓣用银线勾边,花蕊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

    光是这个荷包,就值不少灵石,绝不是一个杂役小厮能用得起的东西。

    在荷包背面,绣着一个很小的“赵”字,笔画纤细,却清晰可辨。

    李无道接过荷包,端详着那个字。

    指尖摩挲着那根银线勾边的兰花瓣,喃喃自语:“赵……”

    据他所知,赵家在玄天宗的势力错综复杂。

    虽然不如张古岳的张氏家族那般根深蒂固,但背后也有一位不弱于张古岳的太上长老撑腰,底蕴深厚。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跟赵家结过怨。

    等等。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些日子在内务殿前,有一群人对周白拳打脚踢,带头的那个人,被他一怒之下当众踩死。

    如果没有记错,那人名叫——赵坤。

    “巧合么……还是……”

    李无道眼神闪烁。

    他把荷包收进袖中,转过身,看向那几名执法殿长老:

    “你们去一趟赵家,把赵坤的父母喊来,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绑也要给本圣子绑来。”

    顿了顿,他沉吟道:“还有,让赵家家主过来一趟。”

    几名长老应声离去。

    “圣子,这家伙该如何处置?”

    一名执事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粗布青年。

    李无道没有回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山涧里,几只灵鹤正掠过水面,带起一串涟漪。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像血一样红。

    他看了片刻,然后开口,“舌头割了,逐出宗门。”

    “让他长个记性,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说了,是要命的,这便是祸从口出的代价。”

    粗布青年脸色刷的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得咚咚作响,嘴里不停喊着求饶的话。

    含含糊糊,断断续续,混着鼻涕和眼泪,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老实点!再叫,舌头割了你小命也不保!”

    中年执事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往上一提,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去。

    很快,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那盆不知名的灵草在窗台上轻轻晃动,叶片上的荧光忽明忽暗。

    李无道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山涧,有些出神。

    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只有被风吹起的几缕发丝在轻轻飘动。

    姜初然走上前,轻声开口:“你怀疑是赵家人?”

    她冰雪聪明,从方才那几段只言片语里,已经隐约拼凑出了来龙去脉。

    那个蒙面中年女子,那只绣着“赵”字的荷包,赵坤的死,周白的往事.......

    这些散落的碎片在她脑海中,自动拼接成一幅完整的画。

    “不排除这个可能。”李无道应声,“等赵家的人来了,便知分晓。”

    姜初然点了点头。

    她微微侧过身子,目光落在床上昏迷的周若烟身上,“她……你打算怎么办?”

    小女孩的眉头还锁着,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梦里拼命追赶什么。

    李无道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笃定道:“我会解决的。”

    姜初然抬眼,那双清冷的水眸盯着他的侧脸,只说了三个字:“乱石城?”

    李无道的身子轻轻震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

    他本来打定主意,等老刀把子约定的时间一到,便独自启程,最多带上绿毛龟那家伙。

    呃,主要是以备不时之需,用来挡刀子,给他争取跑路的机会。

    没想到少女的感知如此敏锐,见微而知着。

    姜初然秀眉蹙起,看了眼不远处照料周若烟的李南栀,暗中传音:

    “毕竟只是传言,若是没有寻到蕴灵珠,岂不是白忙活一场?而且乱石城鱼龙混杂,其中危险难说万一........“

    李无道转过身。

    他看着姜初然,咧嘴一笑,“总归有一线希望不是吗?”

    姜初然怔住。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刻的李无道,跟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愈发不同了。

    不多时,门外传来躁动。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群身影鱼贯而入。

    执法殿与赵家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