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火上烤(三)

    京都城内风波迭起,风暴中心的沈家却一片平静。

    日头西沉,夜色渐深,张真源提着灯笼,在沈明珠的引领下走进徐青玉的书房。

    他径直看向书桌后的徐青玉,张口就是马屁:“徐夫人,果然不出你所料,咱们的人全被抓了。还好你有先见之明,让将军府的二世祖打头阵,那位可不是省油的灯儿。眼下三司那边已乱成一锅粥。”

    徐青玉惊愕,“真…进去了?”

    张真源摆手:“非也非也,他不过去牢里坐两日,没等两日就……”

    话音未落,徐青玉猛地站起身,抬手作势要摔茶杯,可指尖触到杯身,又想起杯子价值不菲,硬生生将动作收回,小心翼翼把茶杯放回桌面,随即怒声开口:

    “张公子,你怎还如此轻描淡写!我们办报,本是为了传公道、明事理,让百姓有发声之处,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如今陈公子他们不过是说句公道话,就被无端扣押,这是践踏律法,是压制舆论!”

    “他们为了正义身陷囹圄,我们若是坐视不管,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闹大,闹到全京都都知道,闹到陛下都听闻,才能还他们清白!你人脉广、有能力,这种时候万万不能退缩,务必想尽一切办法,把人给救出来!”

    张真源那句“平安无事”瞬间噎在喉咙里。

    不对啊。

    徐青玉这反应……不对劲。

    张真源一点就通,“你是想把事情闹大?还要闹得更大?”

    今儿个这场面还不够大啊?

    难不成真要把天捅个窟窿?

    徐青玉摸了摸头,憨厚一笑,“水越浑,报纸销量才会更好。昨日首期咱们就卖了近千份,眼下正应该乘胜追击啊!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陈小公子那边又没人真敢动他不是?”

    张真源面如死灰,暗道徐青玉可真是大陈朝第一奸商!

    “那你想怎么做?”

    “自然是连夜写文,为陈公子他们叫屈,把他们塑造成与权贵斗争的义士,然后——剑指端王府。”

    张真源一脸麻木:“将军府本就是京都权贵,你让他跟权贵斗争,黑恶势力分明是他自己。”

    他忽而惊觉,“你跟端王府有私怨?”

    徐青玉义正言辞:“我向来公私分明,只是端王府自己撞上来,正好借它做垫脚石,把报纸发扬光大。”

    张真源将信将疑,只得应下:“行,我连夜写文陈情。”

    徐青玉故作迟疑:“要不换个人写,我担心此事牵连你。”

    张真源笑得憨厚:“不瞒徐夫人,大理寺少卿是我远房表舅,我就算被抓,也能好吃好喝两天就出来。在青州时我就跟你说过我家在京都有些门路。”

    徐青玉瞪圆眼睛:我跟你们这些二代拼了!

    张真源忽然想起一事,愁道:“可纸铺被封,连雕版都被他们搬走了,你叫我如何在一夜之间印上千份?”

    徐青玉笑得邪魅,“你不是和书院学生交好吗?书生最重义气,同窗落难,你振臂一呼,让他们每人连夜手抄几份,不就成了?”

    张真源面如死灰,总觉得自己来京都一回变脏了。

    “下一期报纸总不能只登这一篇。”

    徐青玉笑道:“自然不是,既要写权贵阴私,也要登百姓爱看的事。”

    张真源下意识一抖,认命道:“这回又要写哪家的寡妇?”

    徐青玉笑而不语,此时下人通传,沈玉莲到访。

    徐青玉起身迎客,对张真源道:“这不来了。”

    沈玉莲一进门,就见张真源盯着自己,眼神怪异,她浑身不自在径直走到徐青玉面前,将玉容堂收集的各家八卦悉数告知,偷人、私吞钱财、私奔等秘闻层出不穷。

    徐青玉眉开眼笑,对张真源道:“听见了?选最狗血的登上报,百姓肯定爱看。”

    张真源恨恨瞪她一眼,叹道:“你得罪遍京都权贵,小心玩火自焚。”

    徐青玉笑意深长:“我还怕这火烧得不够旺。”

    张真源走后,沈玉莲看着徐青玉,满心不安,忍不住问:“你到底想做什么?得罪端王府,绝无好果子吃。”

    徐青玉指尖轻敲桌面,已下逐客令:“沈小娘子根基尚浅,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是不愿意跟她交心?

    沈玉莲脸色微变,手中拳头悄然握紧,指尖泛白,转瞬又缓缓松开,只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说罢,她提灯转身,快步走出沈家。

    刚守在外间和沈玉莲交好的年轻妇人便迎了上来。

    她一看见沈玉莲这模样就知道她该说的都没说。

    “娘子,为何不跟徐夫人说这两日玉容堂天天有人来闹事,砸了柜台不说,还扬言要封了咱们的铺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端王妃指使的!”

    沈玉莲抿了抿唇,轻声道:“罢了,她眼下被报社的事缠得焦头烂额,这点小事就别再去扰她了。”

    “小事?”妇人急得提高了声音,“他们险些把铺子砸烂,伙计都被吓走了好几个,这怎能算小事?徐夫人得罪的人,总不能让咱们来扛所有后果吧?”

    沈玉莲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我知你是为我好,但这话……以后莫要再提了。”

    待沈玉莲走远,沈明珠也借着夜色,戴起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带了裴少元和贴身丫鬟,匆匆往纸铺赶去。

    自入京都,她越发看不懂嫂嫂一举一动,却始终记着徐青玉“多看、多听、少说、少问”的嘱咐,今日前来,便是遵嫂嫂之命传话。

    周贤见她到来,依旧热情相迎,沈明珠却面露愧色,躬身道:“周叔,嫂嫂托我转达,报社的事闹得太大,恐要连累无辜。今日三司抓的那些人,个个都是有背景的硬茬,只怕明日一早就会被放出来,下一个,或许就轮到您了。”

    周贤沉默着听完,半晌没有言语。

    沈明珠愧疚更甚:“此事皆是我们沈家连累了您,还望周叔恕罪。”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咱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周贤忽然笑了,摆了摆手,“等我片刻,我去收拾点东西。”

    沈明珠刚要落座,眨眼间周贤便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早已收拾好的包袱,俨然一副随时准备入狱的模样。

    她不由得愣住:“周叔,您这是?”

    “早就备好咯。”周贤拍了拍包袱,甚至还有几分得意,“自从大侄女进了京都,我就知道她要搞场大的。上次岁办之案,我可是尝够了牢狱的滋味,监狱打哪头开我都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又道,“你回去转告你嫂嫂,就说二叔我年纪大了,受不得大刑,让她可得尽快赎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