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伴君如伴虎

    刘彧朗声大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

    他松开萧美人,随手拿起案几上另一份奏折,漫不经心地展开:\"让朕看看,又是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未落,他的表情骤然凝固。

    \"啪!\"

    奏折被狠狠砸在鎏金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官仓鼠,啃人骨……\"他盯着密报上的童谣,握拳的手攥得咯咯作响。

    萧美人犹自絮叨:\"陛下能否将前朝的凤冠赏给妾身,妾身……\"

    \"噗嗤——\"

    龙泉剑贯穿锦缎宫装,萧美人惊愕地低头,看见剑尖从自己腹部透出,一滴血正落在奏折\"无影侠\"三字上。

    \"聒噪。\"刘彧抽回长剑,任由宠妃滑落在猩红地衣上。

    张世兴跪在冰凉的青玉砖上,额头紧贴砖缝。

    他闻见龙涎香里混着未散的血腥气,余光瞥见屏风后露出一角妃色裙裾,那上面金线绣的芍药正被血染成黑红。

    \"这就是爱卿的良策?\"刘彧将染血的奏折甩在他脸上,\"重复征税?逼出个'侠盗'来?\"

    \"臣……臣……\"张世兴抖如筛糠。半月前粮队被劫时,陛下虽震怒,可不过说了句\"自行处置\",如今童谣传遍江南,倒成了他的催命符。

    天香楼

    \"有趣!\"刘子业赤着脚,足底碾过地上散落的密报。

    那些被揉皱的纸页上是各州县令声泪俱下痛陈\"匪患\"的奏章抄本,墨迹在辗转传递中已有些晕染。

    他脚趾恶意地拧着一份奏折的边角,直到上好的宣纸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啦声。

    \"阿姐猜猜,\"他歪着头,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刘彧此刻是更恨那些劫富济贫的侠盗,还是更恨他的江州刺史邓琬?\"

    铜镜前,刘楚玉正用指尖蘸了少许胭脂,轻轻点在唇上。她今日着了身素白锦衣,款式简洁利落,腰间只束一条银灰色丝绦。

    如瀑青丝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她愈发清俊洒脱。

    她放下胭脂盒,对他的提问置若罔闻,转而问道:\"你要随我一同去施粥吗?\"

    近日城中涌入的流民如潮水般不绝。刘楚玉他们囤积的粮食已捉襟见肘——新垦的田地不可能一夜之间结出稻谷。

    无奈之下,她只得借褚渊的名义增设粥棚。案几上还摊开着褚渊送来的粮仓账簿,墨迹未干的批注显示又拨了三石陈米。

    刘子业脸上顿时浮现出抗拒之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可以不去吗?\"他拖着长音,脚尖将一份密折踢到屏风底下。

    开什么玩笑,他堂堂天子。虽然现在龙椅上是那个该死的刘彧,但让他像市井小民般站在街边给人舀粥?

    刘子业撇撇嘴,阿姐总爱做这些沽名钓誉的事,他可拉不下这个脸。

    \"随你。\"

    刘楚玉整理好腰间短剑,朝门外唤道:\"紫书,弦月,黑影,我们走。\"

    三个身影应声而入。

    紫书抱着算盘和账本,弦月腰间别着药囊,黑影默默扛起两袋糙米。

    刘楚玉走到门口,蓦地回头补充:\"溪诏回了总坛处理要务。至于你……\"她唇角微扬,\"午膳就自己用吧!\"

    刘子业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阿姐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忽然觉得这间往日喧闹的屋子空荡得令人发慌,他似赌气般抓起砚台往地上一摔。

    墨汁溅在那些\"匪患猖獗乞派兵剿\"的字句上,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粥棚前腾起的热气里,刘楚玉正弯腰给个总角小儿添第二勺稠粥。

    街角突然传来尖利的叫喊声:\"抓贼啊!抓贼~\"

    紫书最先反应过来,素手一扬,刚从热粥锅里取出的木勺脱手飞出,直直朝前方狂奔的两个灰衣人后腿袭去。

    \"啊!啊~\"

    两声惨叫接连响起,两个灰衣人重重跌进尘土里,门牙险些磕断。

    刘楚玉将手中的木勺往粥桶一插,跟随紫书步子朝两名贼人走去。

    \"你们偷了什么?\"她冷声问道。

    \"钱……钱袋。\"两人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土,慌忙将杏色绣缠枝纹的荷包扔给刘楚玉。

    见两人动作痛快,刘楚玉面色缓和些。

    紫书双手环臂,厉声道:\"还愣着干嘛?找打吗?还不快滚,再看到你们偷盗就打断你们的腿。\"

    两人见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走。

    \"姑娘的钱袋。\"刘楚玉两指夹着荷包转身,却在看清失主面容时指尖一颤……

    \"啪!\"荷包掉落在地,溅起翻飞尘土。

    宋明月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正深深掐进身边嬷嬷的手臂。

    她今日穿着缕金百蝶穿花裙,发间的红宝石步摇歪斜凌乱,显然方才追贼时跑得狼狈不堪。

    \"是……你?\"她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也倒吸一口凉气,其中穿绛色比甲的那个甚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沉塘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刘楚玉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多么讽刺啊!她生平第一次行侠仗义,帮的竟是自己的仇人。

    \"真巧。\"她用脚尖挑起钱袋抛过去,\"宋小姐的银子,可要拿稳了。\"

    紫书敏锐地注意到她背在身后的手已紧握成拳,青白的指节间隐约闪过冷光。

    \"真是你这个小贱人!\"穿葱绿比甲的嬷嬷尖声叫道,\"你竟然没死?\"

    这一问,顿时让刘楚玉想起那日这老婆子用帕子紧紧捂住她口鼻的情景。

    \"哦?是你啊!\"刘楚玉冷笑道,\"你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嬷嬷脸色顿时铁青,\"呸!小浪蹄子!能活着算你命大。\"

    紫书眼中寒光乍现,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银鞭。刘楚玉及时拉住她,微微摇头示意。

    另一个嬷嬷见状,更加肆无忌惮地骂道:\"只会勾引男人的小浪蹄子,装什么善人!用你卖身赚来的脏钱施粥,莫不是寒颤别人!这粥里怕不是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紫书死死按住手里的银鞭,冷喝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说多少遍老身也不怕!\"

    旁侧的宋明月一言不发,像个看客。

    这番作壁上观的姿态,却让两个嬷嬷如同得了默许的鬣狗,越发张狂起来。

    穿绛色比甲的嬷嬷将腰身挺得板直,松弛的下巴高高扬起,浑浊的眼珠斜睨着人:\"要老身说,有些贱骨头就该沉进塘底喂王八!\"

    另一个嬷嬷配合地啐了口浓痰,黄板牙间喷着唾沫星子:\"和亲弟弟苟且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话一出口,她又猛地捂住嘴,绿豆眼却瞟向宋明月,\"哎哟,瞧我这记性,小姐最听不得腌臜事。\"

    两人一唱一和间,宋明月仍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金线,只是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冷笑,如同往火堆里泼了桶热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