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八方援手敌无声
明码通电发出的第二天,回响就从四面八方涌来了。
最先到的是傅宜生的电报。
电报从绥西陕坝发来,措辞一如既往的干脆:贤弟通电已阅,宜生敬佩。绥西粮食虽不宽裕,愿筹一千吨,十日内运抵包头。另,第35军全体将士自愿口粮减半一月,所省粮食一并送往太原。此事由参谋处督办,贤弟不必推辞。
李宏拿着电报看了两遍,递给张文白。
“傅宜生这个人,果然重情义。”
张文白看完,点了点头:“第35军刚打完古北口,正是需要补给的时候。减半一个月,不是小数目。”
“回电致谢。”李宏说,“另外告诉他,绥西的粮食优先保障35军,支援灾民的量力而行,不要伤了部队元气。”
话没说完,机要员又送来一摞电报。
最上面一封是吴青从北平发来的。第28集团军全体将士自愿口粮减半,节省的粮食全部用于赈灾。吴青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这是全军自发请愿,军心如此,主任不必阻拦。
紧接着是杨天宇从太原发来的。第41集团军各师已接到命令,口粮减半,防区各县同步开展节约运动。杨天宇的电报很短,只有五行字,但每行都是实打实的数字:减粮多少吨,各县募了多少粮,兵站腾了多少仓库。
黄焕然的电报从张家口发来,内容更简单:照办。
李宏把电报放在桌上。
“这不行。”
张文白问:“怎么不行?”
“各部队刚打完平津会战,伤亡大的部队正在整补,减半口粮会影响战斗力。”李宏站起来,“我给吴青回电,这件事不能搞强制,更不能搞攀比。”
张文白没有动笔,看着李宏:“主任,这封电报不能发。”
“你说什么?”
“这件事,恐怕拦不住。”张文白说,“部队里传得很快。昨天明码通电一发出去,太原城的老百姓都在捐东西。当兵的走在街上,老百姓给他们塞窝头。军心这种东西,拦不住的。”
李宏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月。就减一个月。超过一个月,必须恢复全额供应。这件事你亲自盯着,哪个部队口粮供应不正常,立刻报告。”
张文白点头记下。
接下来一整天,电报像雪片一样飞进机要室。
第八战区司令长官朱绍良从兰州发来电报,表示已令甘肃省政府筹措粮食五百吨,即日装车东运。宁夏的马鸿逵回电说,宁夏虽地瘠民贫,愿捐军马两百匹用于驮运,另筹粮食三百吨。陕西省政府主席熊斌回电,承诺在潼关设转运站,省内沿途各县配合设粥厂。
四川省政府主席张群发来电报,川省将捐粮三千吨,分三批经陕入晋。昆明行营主任龙云也回电表示,云南将筹措药品一批,经重庆转运太原。
李宏坐在办公室里,一封接一封地看。
这些电报,有的来自老相识,有的素未谋面。傅宜生和马秀芳自不必说,朱绍良和熊斌也跟他有过联络。但马鸿逵、张群、龙云这些人,跟他并没有私交。
“他们都是冲着这件事来的。”李宏把电报递给张文白,“这三百万灾民,已经牵动了全国各地的心。”
张文白翻着电报,忽然抽出一封。
“这封是国府来的。”
李宏接过来,是国民政府行政院的电报。内容很正式:晋察绥行营赈灾一事,已由行政院统筹协调。各战区各省捐助物资,统由行政院登记备案。另,《中央日报》、《大公报》、《扫荡报》将派出记者随行采访,报道灾民转运实况,由行政院新闻局统一发布通稿。
李宏把电报放下。
“国府要把这面旗子举起来。”
张文白说:“平津大捷,国人振奋。这次赈灾,正好是国府笼络人心的机会。不过话说回来,没有国府发令,各省也不会响应这么快。”
“我知道。”李宏说,“他们要宣传,让他们宣传。粮食到了,钱到了,灾民活下来了,这才是实的。名义归谁,不重要。”
这时,罗大山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整风运动的最新报告。”
李宏接过来翻看。
整风运动进行到现在,已有四十多名干部被查。从后勤处的朱文远开始,陆续牵出了一些人。贪污军粮的,倒卖药品的,截留抚恤金的,每件案子都有名有姓。
罗大山说:“苏国生那边又抓了三个。一个是张家口兵站的副站长,倒卖军粮两吨。一个是大同县民政科长,克扣难民安置款。还有一个是朔县粮库的会计,账面上少了五吨小米。”
李宏没有说话。
张文白在旁边开口:“抓归抓,这次赈灾转运事务繁重,活儿还是得有人干。”
罗大山说:“这个倒不用担心。苏国生一边抓人,我们一边补人。从晋西北老干部里抽调了一批,从陆军学院毕业生里也选了一批,基本都接上了。另外,有些还没被抓的,现在表现异常积极。”
李宏看了他一眼。
“怎么说?”
“怀安兵站的副站长,仅用两天就把转运站搭好了。右玉县的民政科长,四天跑完了全县各乡,把所有空房庙宇登记了一遍。”罗大山顿了顿,“他们心里清楚,这次是戴罪立功的好机会。干得好了,以前的烂账兴许能从轻发落。干不好,苏国生手里随时有新的拘捕令。”
李宏把文件合上。
“告诉苏国生,整风运动不能停,但不要影响赈灾转运的正常工作。查到谁,按程序办。没查到的,该怎么用还怎么用。只要这次转运不出差错,以前的小问题,可以从宽。”
罗大山点头出去了。
李宏站起来走到窗前。太原城上空,秋日的天高远澄澈,远处火车站的铁轨在日光下闪着光。
次日,情报处截获了一份日军电报。
电报是从南京发出来的。发报人是中国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收报方是华北方面军各师团司令部。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郑耀民把破译后的电文送到李宏桌上。
“华北方面军各部队:晋察绥行营赈灾转运期间,冀中、冀南、豫北、山东各部不得主动出击。沿陇海线、同蒲线五十里内之部队,须保持静默。严禁袭击铁路沿线之非武装目标。违令者,军法处置。此令。中国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
李宏看完电文,递给张文白。
张文白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日本人这回倒是识相。”
“不是识相。”李宏说,“是打怕了。”
张文白抬头看他。
“平津会战,华北方面军直属部队全军覆没,元气大伤,他们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了。”李宏把电文放回桌上,“所以畑俊六才会下这个命令。他不是好心,他是怕我们再动手。”
张文白沉思片刻:“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不用。”李宏说,“他们不来,我们就专心运人。三百万灾民平安过路,比什么都重要。但要盯紧他们,让郑耀民每天截收华北方面军的往来电报,有异常立刻报告。”
张文白点头。
他拿起笔,在电文下面写了几行字,让机要员存档。
窗外,太原城火车站方向的汽笛声响了起来。
一列闷罐车正从站台缓缓启动,往南驶去。车头上新挂了一面红色的三角旗,旗上用黄漆写着两个字:救命。
这面旗子插在火车头上,将一路往南,沿着同蒲线到霍州,再到风陵渡,告诉沿途所有人:这列火车,是去拉灾民的。
李宏走到窗边,看着火车逐渐变成一条黑色的线,消失在远处的山谷里。
“第一天发出通电的时候,我还在想,救活三百万灾民,能不能成。”他转过身,“现在,粮食有了,车皮有了,沿途的粥厂也有了。该到位的,都到位了。”
张文白站起来,看着他。
“主任,这三百万灾民到了,安置妥当,我们的实力将更加强大。”
李宏看着他。
“绥远和察哈尔,多少人守着大片荒地没人耕种。大同的煤矿缺矿工,门头沟的井上缺架子工。平津战后重建,光城墙就要修二十几段。更别说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他说,“这些人来了,有了活路。我们有了人手,这叫一举两得。”
张文白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机要员又送来一封电报。
李宏接过来一看,是李渝从洛阳发来的。
“第一批灾民两万五千人已从郑州启程,预计四日后抵达风陵渡。沿途粥厂已设,民运队到位。蒋鼎文派参谋处全程陪同。汤恩伯处装备已收齐,周参谋长负责协调。一切顺利。李渝。”
李宏把电报合上。
“第一批,两万五千人。”
张文白说:“四天后就到山西。”
李宏看着窗外那条铁路线,远处的汾河在日光下蜿蜒。
“到了就好。”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开始给李渝写回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