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为人

    殿内的议论声已然彻底失控。

    先前只敢暗中附和景桓的官员们,此刻也是彻底不再遮掩,借着满堂纷乱浑水摸鱼,字字句句都朝着景弈施压,声声诛心。

    “康郡王始终不肯让官家露面,是不是心虚啊?”

    “是啊!君臣之别、尊卑有序,臣等求见圣上乃是本分,为何屡屡阻拦?”

    “莫非郡王心中当真有鬼?是你挟持禁锢官家,刻意蒙蔽朝野,意图把持朝政?”

    “请圣上亲临正殿!当众决断储君与宗室旧事!”

    此起彼伏的逼请响彻整座御书房,气势汹汹,层层叠叠压向立于殿中身姿单薄的景弈。

    也有一些中立官员面露犹疑,左右观望,心底的天平已然被这阵声势撬动,看向景弈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与不信任。

    还有以文雍为首的几名老臣皱眉不发一语,他们不相信景桓之言,但对目前的局势也不乐观。

    景桓如今有备而来,不论是“逼宫”还是所谓的官家属意,兵在谁的手里最终才能决定一切。

    暗处挂画后的夹层里,柳闻莺看着一切既紧张又疑惑。

    她想不通一个关键——景桓凭什么如此笃定?

    景桓怎么能够笃定官家露面就能站在他这一边。

    【女儿(柳闻莺):景桓不会打算把官家骗出来杀吧?】

    毕竟惠妃就是这么死在他的手里,对母亲毫无情分的人,你指望他对官家有什么感情呢?

    【老爸(柳致远):当着众位官员的面杀?我看未必,怕是官家那边另有隐情。】

    在柳致远的认知里,官家的性子绝不可能轻易原谅这场持续十余年的骗局。

    官家当年默许龙凤呈祥的吉兆,怜惜宠溺灵犀公主,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偏爱。

    他若是知晓淑妃当年诞下双龙,绝不会这般偏爱景桓,更不会像景桓说的那样,将他藏着这么多年。知晓自己被蒙蔽数十年,知晓眼前这个逆子欺瞒君父、颠倒身份,定然龙颜大怒、绝不姑息。

    可景桓眼底那胸有成竹的笃定,根本不似虚张声势。

    殿中,景弈将所有人的起哄与胁迫尽收眼底。

    他狭长的凤眸沉沉敛着,眼底无半分慌乱,唯有一片冷寂的清明。

    他静静立在喧嚣中央,任由无数猜忌指责砸来,周身气度沉稳如山,不见半分狼狈,而大殿之中的喧嚣,也随着诸人意识到他的淡定渐渐安静下来。

    良久,见众人安静下来,景弈薄唇轻启,清冷的嗓音压过满堂嘈杂,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诸位大人既然执意要见圣驾,既然如此,便遵诸位所愿。”

    他不再阻拦,微微侧首,对着内殿方向沉声吩咐:“请皇爷出殿。”

    此言落下,殿内嘈杂骤然一滞。

    所有官员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内殿方向,人人屏息等待,紧张的气氛瞬间攀升至顶点。

    不过片刻,几道轻缓的脚步声自内殿传来。

    贴身大太监怀秋躬身引路,两名内侍小心翼翼抬着坐在椅子上的景澜,缓缓走出内殿。

    景澜面色苍白憔悴,眉眼间带着久病的疲惫。

    一见圣驾亲临,满殿官员齐齐躬身跪拜:“参见官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唯有景桓,立身未跪。

    他抬眸望向现身的景澜,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秘的热切与势在必得,不等官家坐稳,他便立刻跨步上前,似要近身诉语、倾诉委屈。

    可他脚步刚动,景澜身前的怀秋便立刻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抬手挡住了景桓的去路,阻隔开了他与景澜,不给他半分近身的机会。

    对此,景桓脚步一顿,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浓郁的不悦与阴霾,快得无人察觉。

    下一秒,他已然敛尽所有锋芒,这才站在原地对着官家躬身行礼,声线温驯恭敬:“儿臣,参见父皇。”

    立在一侧的景弈将这细微的一幕尽收眼底,眸色骤然深沉起来。

    此刻,面对满殿文武百官,官家虚弱的目光落在躬身行礼,然后轻轻颔首,嗓音沙哑微弱:“朕……都知晓,这些年……苦了你,我的儿。”

    短短一句话瞬间炸响在整座御书房!

    轰的一声,满殿哗然!

    所有跪拜的官员猛地抬头,满脸震惊错愕。

    景桓的事官家真的知道?!

    暗处的柳闻莺浑身一震,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心底所有的认知彻底崩塌、碎裂!

    她怔怔伏在幽暗的夹层中,手脚冰凉,心底翻涌着巨大的荒谬、震惊与难以遏制的愤怒。

    她一直以为,官家无非就是在景幽和景弈兄弟二人中选择。

    这些年,官家待景弈和景幽,万般偏爱,体恤他们自幼失怙、身世凄苦,将两个失去父亲的皇孙护在羽翼之下,恩宠有加,朝野人人皆知帝王情深。

    可她万万想不到,这位看似宽厚仁慈的帝王,心底竟藏着如此深沉的算计与隐瞒!

    一边疼惜眷顾废太子遗孤,一边暗中藏着景桓,还默许景幽与几名皇叔夺嫡、骨肉相残!

    这一刻,柳闻莺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只觉得眼前的帝王人心莫测,凉薄得令人心寒。

    而千里之外的深山洞穴之中,血腥气依旧弥漫。

    经过柳致远一番手忙脚乱的包扎止血,再加上随身金疮药的奇效,景幽胸口汹涌的出血终于彻底止住。

    原本微弱飘忽、随时可能断绝的气息,也稍稍平稳了几分,不再如同风中残烛般岌岌可危。

    柳致远不敢松懈,连忙从贴身的锦盒中取出几粒珍贵的内服疗伤丹药,温水化开,小心翼翼扶起景幽,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温热的药汁入喉,带着醇厚的药力,缓缓熨帖着受损的经脉。

    景幽缓了许久,艰难睁开眼,苍白的唇瓣微微动着,带着一丝久病初缓的虚弱,忍不住问道:“虽说之前你是随军行走,可终究是文职,你身上怎么会带这么齐全的疗伤金疮药与内服丹药?”

    柳致远放下药碗,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看着他稍显起色的面色,松了长长一口气,淡淡回道:

    “当初去幽州查案,中间受伤失踪,归家之后,每每出门妻子都会为我备齐疗伤、止血、急救的药材,防的就是再遇到今日这般绝境。”

    景幽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调息,胸口起伏渐渐平稳,山洞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山风穿洞的簌簌轻响。

    沉默良久,柳致远看着眼前重伤垂危、半生跌宕的景幽,想起群聊里御书房内惊天动地的反转,想起那位人心难测的帝王,柳致远也对自己先前的判断升起了怀疑:

    “殿下,您自幼长在深宫,深得官家照拂,您觉得,官家这人如何?”

    景幽闭着眼调息,忽然听见这话,扯了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疲惫:“多疑薄情,自私寡恩。”

    哪怕景幽确实在官家这里得到了许多偏爱,可他依旧认得清这些偏爱究竟有多少。

    柳致远听了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抛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疑问,声音放得极轻:“那殿下觉得,以官家的性子会不会看重一个继承人之后,便将他好好地暗中保护起来,不让旁人知晓??”

    这话问得莫名,景幽缓缓睁开的眼眸,眼底带着几分无语与无奈,看向柳致远,语气嘲讽又笃定:“不,他不会的。”

    ? ?景幽:我最了解皇爷了~

    ?

    柳致远:……

    ?

    柳闻莺:……

    ?

    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