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唐婉(一)
宁城唐氏族地,春深庭静,满院海棠开得泼泼洒洒,风起时粉白落瓣簌簌扑在窗棂之上。
十五岁的唐婉临窗端坐,素手拈针,低头细细绣着自己的大红嫁衣。
窗外廊下,两名扫地小婢避在花荫深处,压低声音絮絮闲谈,字句清亮,飘进窗内之人的耳中。
“你听说了吗?二房那位小姐,昨日官家下旨召进宫中,一进宫中便封了嫔位!”
“何止知晓!圣上亲自赐了‘贤’字封号,这般起步,是多少年都难遇的盛宠!”
“说句心底的实在话,咱们大小姐哪里比她差了?容貌秀美、诗书通读、品性端方,样样都是顶好的。”
“是啊!可惜了咱们大小姐,小小年纪便与金氏的少族长定了婚约,终身早已落定。
若是未定亲,此番入宫参选、得圣眷的,未必不是咱们大小姐。”
闲话细碎,句句带着惋惜,替这位长房大小姐抱不平。
可窗内的唐婉,指尖金针走线不乱半分,面上沉静无波,眼底轻轻一敛。
她是唐家长房独女。
长房一脉单传,父亲终生端正守礼,品行无瑕,奈何膝下只得她一位女儿,母亲去世之后父亲更是不愿续娶,也不愿过继他房子嗣。
这样一来,他们大房也无男丁承继香火,族长权柄自然是要归了人丁繁茂的二房。
唐婉心中澄然自省:无须惋惜。
二房有二房的造化,承族权、入帝庭,是他们也是整个唐氏的机缘。
而她身为唐氏女,与金氏婚约既定,那为唐氏固本、与金氏结好,本就是她的本分。
世家女子,从不是为自己活的。
联姻、维系门第,便是她生来该尽的礼。
哪怕当时她的这些想法是世家公认的,可是出嫁前一天。父亲带着她给母亲的牌位上香时,父亲却道:“婚后,婉儿自当以自己为先。”
这般悖逆家族的话语唐婉自知是父亲拳拳爱女之心,可那时候的唐婉虽然感动,可是依旧遵循着世家女子的规矩礼仪,既嫁良人也该担起自己的责任。
···
金礼眉目清朗,温文端雅,一身读书人清正风骨。
金礼身为金氏族长,自幼恪守克己复礼,律己极严,行事方正有度。
世间世家男子,多有后院充盈、姬妾环绕者,可金礼半生清心自持,府中从未置过半名通房、半个妾室。
她初嫁之时,尚且依循世家惯例,委婉开口提点过:“夫君常年操劳族中与书院事务,府中寂寥,可择温顺女子近身伺候,亦是情理常事。”
彼时金礼只抬眸看她,神色坦荡淡然,字句诚恳:“不必。家中有你主持中馈,便足矣。”
金礼一生无半分三心二意,立身正、行事稳、担责重。
他执掌金氏全族事务,后又在宁越书院教书育人,劳心劳碌。有段时间他们夫妻分隔两地,她再次提议纳小,却又一次被金礼拒绝。
因此,唐婉心底也时常感念,她与金礼的姻缘已算是世家之中顶尖的好姻缘。
曾经唐婉真的觉得金礼他守身守礼、不负家庭,她便尽心为宗妇,打理内宅、宗族事务、教养儿女。
他们夫妻二人各司其职、彼此扶持,便是圆满。
日子岁岁安稳,岁月波澜不惊。
···
“若兰的丈夫病逝了,可她还年轻,我想……将若兰接回来。”
直到多年之后为人父母,唐婉忽然便理解了父亲当年的心态。
若兰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出嫁前性情温顺,上敬父母,下和弟妹,婚前颇有贤名,这样的女子嫁给隐隐有些走下坡路的尹氏时,其实唐婉是不满的。
自己做宗妇这么多年,她知道挑起一个世家宗妇的重担多么艰辛,可最终女儿婚事也不是她一人决定,就像自己当年婚事一样。
只是若兰那孩子不如自己幸运,先前江南疫病大起,她的丈夫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他们二人也没个孩子。”
唐婉依旧在说,一旁本来手里还拿着书的金礼已经将书放下,他抬眼,看着眉眼娴静的妻子,他没有拒绝。
若兰也是他的孩子。
“此事,等阿言今年科举之后,我们回宁城和族老说,将若兰接回来。”
听见金礼说的是“我们”,唐婉的眼底闪过一抹雾气,他知道就算妻子的丈夫已经去世了,想要将人从尹氏那里接回来,面临的问题还有许多,而最后金礼选择和自己面对。
唐婉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时间快一点,明明女儿还没回来,可是她已经想好若兰的闺房要再如何翻新一番,又想着今年的团圆家宴厨娘该多做些若兰喜欢的菜色。
可最终等来的,不是归人,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噩耗。
尹府来人专程报喜般传扬:金氏长女感念夫恩、贞烈自持,夫亡之后,毅然殉节自尽,守全妇德,乃是难得一见的贞洁烈妇!
一时间,尹家称颂、两族夸赞、族老颔首,人人皆道她教女有方,门楣生辉。
满堂赞誉声里,唯有唐婉浑身冰凉,如坠寒渊。
她心底疯狂抗拒、全然不信:
不可能。
她那样柔软鲜活的孩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为一场已逝的婚姻、一具枯骨,决绝赴死?
明明她还写信回来,期盼着家人团聚的一天……
“夫君……你教过孩子守节吗?”
夜里烛火摇曳,一室昏黄。
唐婉白着脸,白日里的情绪再也没绷住,她就穿着寝衣坐在榻边看向不远处的金礼。
“我……”
金礼想要开口否认自己教过女儿做这样的事情,可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女儿出嫁前自己提到克己复礼、莫要堕了金氏的名声。
金礼白着脸,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间接害死了女儿。
对上妻子看过来的目光,金礼下意识想要闪躲,可是想到眼前的妻子也正承受着丧女之痛,她更需要安慰。
于是,忍着自己的心痛,金礼放轻语调,宽慰道:
“婉娘,逝者已矣。若兰殉夫守节,德行圆满,为两族增辉,是世家女子至高名节。你莫要沉湎过深,伤了自身。”
他本意是想用世间大义抚平她的伤痛,想让她从无尽悲恸中解脱。
也想通过这样的话安慰自己心底的私悲,可他的表现他的话语,落在唐婉眼中只让她感到了彻骨的寒凉。
她第一次清醒地看见:
世人称颂的礼法、体面、贞节、规矩,
成全了门第荣光,保全了宗族颜面,
唯独吞掉了一个温柔无辜的女儿,
冰冷又吃人。
? ?唐婉对金礼的滤镜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