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前人能做，我们也能做
一个八品天文生，上书向朝廷要这些东西，说好听点叫不识时务，说难听点叫僭越妄为。
梁令瓒的同年同僚、在司天台待了二十年的老天文生朱明远，听说他要上书的事，连夜赶到梁家。
“令瓒，你疯了？”
朱明远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胡子花白，说话的时候嘴唇直哆嗦，
“你一个八品官，上书说国家的浑仪该换了，你知道这话要是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吗？”
“知道。”
梁令瓒坐在那里，表情很平静。
“你知道什么！”
朱明远急得拍了一下桌子，
“工部那帮人，每年从上头拨下来的银子，够造三架浑仪的，最后送到司天台的是三筐烂铜，剩下的去了哪儿你心里没数？”
“你这道奏疏递上去，不是跟一架旧仪器过不去，你是跟一条线上的蚂蚱过不去！”
梁令瓒沉默了一会儿。
张卫国当时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椅子，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敲着榫头，咔嗒咔嗒的。
他听到屋里那些话，朱明远的声音又急又高，像是在训儿子。
梁令瓒的声音倒是平静，偶尔回一两句，每句话都很短。
“朱叔，”
梁令瓒说，
“浑仪是观天测象的根基，根基歪了，上头的星图、历法、节令，全都是歪的。”
“这个事，总得有人做。”
“为什么是你？”
朱明远问他。
梁令瓒想了想，说：
“因为我看见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朱明远站起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走的时候经过院子，看见张卫国蹲在那儿修椅子，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摇摇头，走了。
张卫国头也没抬。
他把最后一个榫头敲进去，椅子四条腿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奏疏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任何回音。
梁令瓒没有表现出失望。
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每天照常去司天台当值，照常趴在院子里那张破石桌上算数据。
只是他开始更多地往铜器铺子里跑，不是司天台官方的公事，而是他自己掏腰包，买小块小块的精铜，拿回家来试着浇铸。
张卫国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试着铸浑仪上的赤道环。
浑仪最难铸的，就是赤道环。
这条环是浑仪的骨架，所有的观测都要以它为基准。
它必须是正圆的，半径的误差不能超过一厘。
如果赤道环是歪的，那天体在环面上的刻度就全是歪的。
古人用陶范法铸造青铜器，铸完之后还要用车刀修整。
但赤道环太薄，修整的余量极小，稍有差错，整条环就得废掉重铸。
梁令瓒在自家后院里搭了个小熔炉。
说是熔炉，其实就是一个泥糊的土灶，里头铺了一层耐火土，旁边架了个手拉的风箱。
火候全靠感觉，坩埚是从旧货摊上淘来的，铜料是东拼西凑攒的，有从铜器铺买的碎铜，有母亲陈氏压箱底的一面旧铜镜，甚至还有几个铜钱。
第一次试铸，铜水还没浇进陶范，坩埚就裂了。
第二次，坩埚没裂，但铜水温度不够，浇进陶范之后流动太慢，赤道环的表面全是气孔。
第三次，温度够了，气孔没了，但冷却的时候收缩不均匀，赤道环从中间拦腰裂开。
第四次，断。
第五次，裂。
第六次，气孔。
第七次，断。
那堆废铜就堆在后院墙角，从一小堆变成了一大堆。
夏天的雨把废铜淋得发绿，太阳晒干之后，又蒙了一层灰白的铜锈。
梁令瓒每次路过那堆废铜，都会低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一天晚上，张卫国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后院的熔炉还亮着火光。
他走过去，看见梁令瓒蹲在炉前，手里拿着一个烧得半红的陶范，嘴唇抿得死紧。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火光把他的脸映得明一阵暗一阵。
“这么晚了，不睡觉？”
张卫国在他旁边蹲下来。
梁令瓒没接话。他把陶范小心翼翼地放进冷水桶里，嗤的一声，水汽腾起来，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等水汽散了，他从水里捞出铸件，就着火光看了一眼，
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赤道环的内缘一直延伸到外缘。
第十三次，废。
梁令瓒把那截废铜放在地上，没砸，没摔，只是放在那里。
他蹲在熔炉前，炉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一个瘦瘦的、缩成一团的影子。
“张叔，”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是不是我太不自量力了？”
张卫国没说话。
“我是真觉得，这事能做。”
梁令瓒看着那堆废铜，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
“《周礼》里说，考工记里也说，古人是能铸出正圆铜环的。”
“前人能做，为什么我们做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
“可我现在铸了十三次，一次都没成，说不定不是法子不对，是我这个人不对。”
张卫国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那堆废铜前面翻了翻。
翻出一块半月前铸废的赤道环，他用手掂了掂，就着火光仔细看了一遍断面，又用手指在断面上慢慢摸过去。
“这断面比上回纯了些。”
他把废铜放了回去。
梁令瓒抬头看着他。
“上回那块，断面上全是锈眼，铜质松得像糠。”
张卫国蹲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一块，锈眼少了大半。你的火候比上回准了。”
梁令瓒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堆废铜。
“手艺这东西，”
张卫国又开口，
“不是你做了一次，就比前人强。”
“是你做了一百次，比你自己第一次强了一点。”
“这一点一点加起来，就是新的活儿。”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梁令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兜头浇在自己脸上。
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把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他把瓢放回去，深深吸了口气，又走回熔炉前。
“张叔，”他说，“你不困吧？”
“不困。”
“那帮我拉一下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