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沉默匠人
他没在干活，也没在看书，就这么坐在石墩上，面前摆着那个赤道环。
月光照在铜环上，边缘泛着一层细细的冷光，像是一圈落在地上的月晕。
他就那么看着它，一动不动。
张卫国没有打扰他。
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看着这个背影，觉得不需要说什么。
一个人花了二十次、半年多，把一块铜变成了正圆，他值得独享这一刻。
有了赤道环的经验，后面的零件顺利了许多。
但也仅仅是顺利了一些，不是一帆风顺。
地平环因为直径比赤道环大了一倍，浇铸时铜水容易在模腔里形成涡流，表面经常出现不规则的凹陷。
他们改了三次浇口位置，试了四种不同的铜锡配比，才找到合适的方案。
子午双环是成对铸造的，两个环必须在同一个陶范里同时浇铸，才能保证尺寸完全一致。
但双环浇铸的难度比单环高了不止一倍，铜水从同一个浇口分流到两个模腔，流量和温度的控制稍有偏差，两个环的厚度就不一样。
每一次遇到新问题，梁令瓒都会把张卫国拉到桌前，两个人对着废品，一个说一个听。
说是梁令瓒说得多，有时候一口气说半个时辰，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缺陷，是温度的问题还是模具的问题，下一步应该怎么调整。
张卫国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拿过废品用手摸一摸，说一句这里不对或者再试试。
他们发明了一些土办法。没有精确的温度计，张卫国就在炉壁上嵌了一块白色的小石子。
石子烧到不同的温度会呈现不同的颜色，淡红是七百度，樱桃红是八百度，橙黄是九百度。
梁令瓒把这个白石子测温法记在了自己的手稿里，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示意图，标注着每种颜色对应的铸造效果。
没有车床修整圆度，张卫国就做了个简易的旋转支架，用两根平行的枣木棍支撑铜环。
铜环在木棍上可以自由转动，修整的时候手不动，让环自己转，锉刀的力度更容易控制均匀。
这个方法看起来土得掉渣，但效果出奇的好。
最难的是四游环。
四游环是绕着赤道环转的一个细环，用来固定窥管的观测角度。
它要足够细，太粗了会挡住视线，又必须足够硬，不能因为自身的重量变形。
又细又硬，这对铜合金的要求极高。
梁令瓒试了五种铜锡比例，从七三开到九一开，把每一种试样的硬度、韧性、变形量都记下来，做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对照表。
那张表他写了一个多月，废掉的试样堆了满满一筐。
有一天，他把九一铜锡比的试样拿给张卫国看，那根铜条细得像筷子，在阳光下闪着淡金色的光，用手弯了弯，纹丝不动。
张卫国接过来，用手指弹了一下。
铜条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像一根丝线被拉直了又弹回去。
他把铜条还给梁令瓒，说：
“再细一点，恐怕不行了。”
梁令瓒点了点头。
九一开的铜锡比，成了四游环的最终方案。
他在那张对照表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九一为佳，张叔以为然。”
那些日子里，张卫国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
梁令瓒熬了多少个晚上，他就陪了多少个晚上。
夜深人静的时候，梁家后院的熔炉火光从墙头透出去，比远处更夫的灯笼还要亮。
平康坊的邻居们都知道，梁家那个读书郎天天熬到半夜不知道在烧什么，他们大多没什么太多意见。
那孩子白天在司天台当差，晚上回来干活，不惹事不生非，比那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强多了。
至于那个帮忙的沉默匠人，邻居们只知道他姓张，不太爱说话，但手艺好，谁家椅子坏了叫他一声，他就来修。
开元五年秋天，梁令瓒把所有零件备齐了。
赤道环、地平环、子午双环、四游环、窥管、天常环、底座，大大小小十七件铜铸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梁家后院的石桌上。
每一件都经过反复打磨，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边缘倒角均匀，咬合面的精度用卡尺挨个验过，全部在容差之内。
梁令瓒把最后一件，窥管的铜箍，装上去的那个傍晚，太阳正好落山。
光线从院墙上方斜照下来，照在那堆铜件上，一片金黄。
他往后退了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喊陈氏。
“娘，你来看。”
陈氏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走到石桌前，目光从那些铜件上一一扫过，然后看了儿子一眼，说了一句：
“比那旧的好看。”
张卫国靠在院墙边上，双手抱在胸前，微微笑了笑。
那些在熔炉前被烫出的伤疤，在衣服下面微微发痒，但他没有伸手去挠。
梁令瓒没有把浑仪的零件马上送到司天台去。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等了三个月。
开元五年腊月，朝廷颁布明年新历，司天台奉命提前观测冬至日影。
按照惯例，太史令要亲自上观星台，用浑仪测量冬至日太阳的黄道位置，以此校准历法。
那天张卫国也在。
他是被梁令瓒提前三天叫去的，不是叫他去观礼，是叫他去帮忙扛东西。
十七件铜件，虽然每一件都不算太重，但零零碎碎的，一个人搬不了。
冬至那天，天还没亮，梁令瓒和张卫国就扛着几口木箱子，踩着晨霜进了司天台。
司天台在长安城西北角，紧挨着太极宫，是一座三层的夯土高台，顶上露天架着观星仪器。
台下有值房、库房、刻漏房，平日里天文生们就在这里观测、计算、记录。
卯时三刻，东方的地平线上刚刚透出一丝灰白，太史令带着一干天文生登台了。
太史令姓薛，是个干瘦的老头，轻易不夸人，说话也慢吞吞的。
他在那架百年前传下来的旧浑仪前站定，用手抓住锈迹斑斑的铜环，摇了摇。
铜环发出一声低沉的、咯吱咯吱的响声，像一扇很久没上油的门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