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还要十年
梁令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工坊里轻轻回荡。
笑完了他继续检查下一个齿轮，张卫国蹲在旁边递工具。
阳光从工坊天窗的缝隙里斜斜射进来，一道一道的光柱落在铜天球上，球体上的刻度在光柱里忽明忽暗。
开元二十二年四月初一，水运浑天仪正式从长安西郊运往司天台。
运送那天，整个长安西城都轰动了。
两丈高的浑天仪被拆成三大部分，天球、底座、水轮齿轮箱，分别装在三辆牛车上。
每辆车由四头牛拉，车辙在夯土路上压出深深的印子。
沿途百姓站在路边指指点点，有人问这是什么，有懂行的回答司天台的浑天仪，能自己报时辰的。
听到的人大多不信，摇头笑一笑，又继续伸长脖子看。
队伍从西城走到司天台，走了整整三个时辰。
不是路远，是走得慢。
梁令瓒亲自押车，每过一个路口都要下来检查一遍绑绳的松紧。
张卫国坐在最后一辆牛车上，旁边是那口装着漏壶和木人的木箱。
他怀里揣着一把备用扳手和几根粗细不同的锉刀，以防万一。
重新组装又花了半个月。司天台正殿前专门辟出了一块空地，用青石铺了基座。
浑天仪的底座先安装到位，然后吊装水轮齿轮箱，这是最难的部分，齿轮箱必须与底座精确对接，偏差超过一厘，传动轴就插不进去。
梁令瓒亲自指挥吊装，五六个壮汉用滑轮组把沉重的齿轮箱一寸一寸往下放。他站在底座旁边，眼睛盯着对接面，一只手举着随时做出停或降的细微手势。
“慢，停，降半寸，再降，好。”
齿轮箱稳稳地落进底座卡槽。
传动轴从齿轮箱顶端伸出，与浑天仪转轴的母口恰好对接。
梁令瓒直起身，擦了把汗，惜字如金地吩咐站在旁边的工匠：
“上油，所有轴承都上。”
张卫国从工具箱里掏出油壶，开始一个一个轴承上油。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日常维护，这是仪式。
他上得很仔细，每个轴承转了又转，确认油膜均匀覆盖。
在他身后，两个年轻匠人正在给木人穿衣服，击鼓的穿红，撞钟的穿蓝。
两尺高的木人穿着崭新的布衣，面目是梁令瓒亲手用笔描的，眉目简朴，嘴角微翘。
当天晚上，组装完成。
梁令瓒让所有匠人回家休息，他自己留在司天台做最后检查。
张卫国没走。
他们在浑天仪前坐了整整一夜。
春天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梁令瓒裹着张卫国给他缝的那块旧羊皮护肩，护肩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绕着浑天仪走了一圈又一圈，仔细检查每一个齿轮、每一处轴承、每一个螺栓。
月光下，那架沉默的铜天球安静地站着，铜面上的刻度在月光里泛着清清冷冷的光。
只有在走到齿轮箱背光面时，他会朝张卫国简短地说一句结论：
“这几齿咬合深度没问题，那组凸轮也紧。”
张卫国便依次点头，不用语言搭腔。
他看见一只夜蛾落在水轮箱上，又飞走了。
过了很久，梁令瓒忽然开口。
“老张，你说这东西，能用多少年？”
张卫国想了想：
“铜和铁，用个几十年没问题。”
“几十年之后呢？”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架水运浑天仪在后世的命运，史书上记载，它在唐末战乱中被毁，铜件被熔铸成了兵器。
但他不能把这个结局说出来。
他只是说：
“坏了修，修不好重铸，手艺在，就不怕。”
梁令瓒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把铜壶滴漏出水口的木塞重新塞紧，隔着一层薄铜，他能感到水在壶中静止了。
然后他走到浑天仪前，在基座旁席地而坐，后背靠着自己亲手铸出来的铜壳。
他说：
“那就行。”
第二天清晨，皇帝亲临司天台。
玄宗是从大明宫乘辇来的，随行有太子、几位亲王、礼部尚书、工部尚书，还有太史局的所有官员。
司天台正殿前被禁军围了三层，铠甲和长矛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梁令瓒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官袍，站在浑天仪前。
他的身后是张卫国，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衣，站在匠人队伍的最后一排。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交流。
玄宗围着浑天仪转了一圈，问了几句。
从铜天球的直径到水轮的转速，从二尺木人的重量到漏壶每天需要补充的水量。
梁令瓒一一回答，条理清晰，数字张口即来。
玄宗又问：“日月五星的位置也会在这仪器上自行移动吗？”
梁令瓒答：
“日月五星各有行道，与恒星不同。”
“臣在浑天仪上预留了黄道圈和行星环的安装位，下一阶段臣将为每一颗行星单独铸造传动环，依次加到浑天仪上。”
“日月五星的行道各不同，需要不同转速的差动齿轮组分别驱动。”
“完成之后，日月五星的位置都将在这仪器上按实际天象运行，误差不超过一日。”
他顿了顿，又说：
“这个下一阶段，大约还需要十年。”
周围有官员倒吸了一口凉气。
浑天仪已经用了四年多，他还准备再花十年。
十年之后这个人会是多大年纪？
他怎么敢当着皇帝的面开口说“还需要十年”？
玄宗没有动怒，只是嗯了一声：
“梁卿真乃天工。”
就在此时，浑天仪的铜壶滴漏发出一声清脆的滴水声，辰时正刻，木人手臂抬起，鼓槌落下，咚的一声。
紧接着，另一个木人撞钟，钟声清越悠长。
鼓声钟声在司天台正殿前交替响过，惊起院里古柏上的一群乌鸦，扑棱棱飞远了。
玄宗站在浑天仪前，看着那两个自己动起来的木人，嘴角浮出笑意。
他旁边的太监捧着拂尘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梁令瓒微微侧身，目光越过禁军的铠甲和百官的公服，落在匠人队伍的最后一排。
张卫国站在那里，灰布衣的袖口还沾着今早帮木人换新铜丝时蹭上的铜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