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再任显职

    却李晓明听拓跋义律说,那宇文悉独官在战场上失踪了。

    李晓明素来知道那秃子刚强,一时疑心是战死在外面了。

    青青突然从后面探出脑袋,大声嚷嚷道:“大单于,快派人去看看,那个小秃贼还在不在他帐里?”

    拓跋义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皱,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猛地转头,冲身旁一名鲜卑百夫长,急促地吼了几句鲜卑语。

    那名百夫长不敢怠慢,立刻应诺,带了几个人,小跑着向宇文悉独官叔侄居住的营帐方向奔去。

    这一次,追击而来的叛军,并未像上次那样贸然冲击城门。

    随着最后一拨狼狈的败军涌入城中,

    那数十名早已准备好的鲜卑力士齐声怒吼,奋力将两道沉重的大门“轰隆”一声重重关闭、闩死。

    城墙上下的守军都松了口气,但丝毫不敢懈怠。

    城中剩余的所有军兵,全部被命令登上土城,严加守备,以防叛军趁势发起猛攻。

    弓箭、滚木、礌石,还有那成千盆罐装着的,散发着恶臭的金汁粪汤,都被迅速搬运到位。

    李晓明、陈二等人,也随着拓跋义律再次登上城墙。

    借着火把和即将破晓的微光望去,

    只见追击而至的叛军黑压压一片,在离城数十步外密密麻麻排开,

    火把如林,却只是列阵对峙,并不见立刻攻城的架势。

    姬阳、拓跋胥等将领的身影,在阵前隐约可见,似乎正在观察城防。

    虽是如此,城上众军依然丝毫不敢怠慢,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城下;

    负责“特殊装备”的士兵也严阵以待,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正对峙间,先前派去查看的那名百夫长,带着人急匆匆从城下跑上来,

    他脸色古怪,对着拓跋义律叽里咕噜地快速禀报了一通。

    拓跋义律听着听着,面上血色褪去,变得铁青,

    他猛地一拍大腿,又是懊恼又是沮丧地转向李晓明,用汉话低声道:“唉……阿发,那宇文悉独官不见踪影也就算了,连逸豆龟也不在营中了!

    他们帐中的行李马匹,也都不见了!”

    李晓明闻言,心中一阵无语,摊着两手苦笑道:“跑啦……果然跑啦……

    看吧大单于,我早说过,这俩贼秃就没一个好东西!

    他们第一次兵败回来,躲在帐中不露面,装伤装病,八成就在密谋脱身之计!

    这回骗了您的两千骑兵出城,哪里是真的要去劫营?

    分明是拿这两千骑兵当幌子,制造混乱,掩护他们自己突围逃跑的!

    可怜那两千儿郎,都被那两个歹毒的秃子,给糟践死了!”

    拓跋义律听完,脸色更加难看,一掌重重击在冰冷的城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痛心疾首地说道:“我……我待他叔侄二人,以上宾之礼,并未有丝毫不敬之处,

    商议结盟也是诚心诚意,

    何故……何故要如此背弃与我?还害我损兵折将!”

    旁边的青青突然接口,小嘴叭叭地说道:“大单于,那两个贼秃一路上就数次要害我们,分明是势利歹毒之人!

    他们千里而来,只为利益,如今看您势单力薄,处于劣势,觉得跟着您没什么前途了,心生失望,自然要另寻高枝。

    您即便再尊重他们,以诚相待,只怕也留不住这等豺狼之心。

    要我看呀,他们可不一定是单纯跑了,说不定呀……

    嘿嘿,这会正在六修军中,拿着咱们的情报当投名状呢!”

    拓跋义律闻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摇头道:“我这里虽是形势不好,

    却自问并无对不起他们之处,待他们也算仁至义尽。

    他们跑了也就是了,何至于……何至于就去投奔六修?立刻与咱们翻脸为敌?”

    李晓明在一边出主意道:“大单于,你不妨冲城下喊话,诈一诈他们。”

    拓跋义律思忖片刻,深吸一口气,手作喇叭状,冲着城下黑压压的叛军阵营大声喊道:“宇文姑父!逸豆龟表兄!

    我拓跋义律自问并无慢待你二人之处,何故要欺心害我,不告而别?

    快出来一见,把话说清楚!”

    他连喊数句,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但叛军阵中除了火把摇曳,并无任何回应,也没有人出列答话。

    青青在后面小声嘟囔道:“唔……看来秃子真不在下面,是我猜错了?”

    就在众人疑惑,以为对方只是单纯逃走时,叛军之中却有一骑缓缓突出阵前。

    来人并非宇文悉独官,也不是逸豆龟,而是拓跋六修身边那个汉人谋士——范先生!

    只见范先生今夜依旧不着铠甲,仍是一身略显陈旧的蓝色文士袍,只在腰间象征性地配了一口长剑。

    他策马来到阵前,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停下,对着城上朗声喊话:“城上的拓跋义律听着!

    你一再行此劫营偷袭的伎俩,不过是匹夫行险的小聪明,怎能逃得过范某的眼睛?

    便是再给你几万人马,凭你那点微末韬略,也难敌我天兵锋芒!

    你弑叔篡逆,天怒人怨,不得人心,如今还妄想勾结宇文氏,对抗天兵,岂非痴人说梦?

    如今你已是众叛亲离,穷途末路矣!”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劝降”:“念在昔日同僚一场,范某奉劝于你,此时若能幡然悔悟,开城投降,

    看在已故拓跋弗老单于的面上,

    我等旧臣,尚可在六修单于面前为你进言,或可只诛首恶,保全你的子嗣妻子,留你一支血脉。

    倘若执迷不悟、顽抗到底,一旦天兵破城,

    哼,只怕你这一支,无论老幼,都难逃屠戮之祸!

    何去何从,你好生思量!”

    范先生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冷嘲热讽加威胁恫吓,句句诛心。

    “不忠不义的小人,可恨之极!”

    拓跋义律直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跳,指着城下的范先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盛怒之下,他一把从身旁随从手中,抢过那张硕大的硬弓,

    另一手闪电般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狼牙箭,搭箭上弦,

    “嘣”的一声弓弦震响,利箭破空而出!

    那范先生正自得意,忽听城头弓弦炸响,心知不妙,

    怪叫一声,也顾不得什么文人风度了,猛地拨转马头就想往本阵跑。

    他动作虽快,却快不过拓跋义律含怒射出的这一箭!

    只听“嗖”的一声尖啸,狼牙箭擦着范先生的脖颈飞过,“噗嗤”一声,狠狠钉在了他坐骑的脖颈上!

    “啊呀——!” 范先生吓得魂不附体。

    “灰驴驴——!” 战马惨嘶一声,鲜血迸溅,轰然滚倒在地。

    范先生猝不及防,直接被摔下马来,在地上滚了好几滚,摔了个四仰八叉,狼狈不堪至极,

    哪还有半分方才侃侃而谈的谋士风范。

    叛军阵中一阵惊呼,数十名骑兵急忙抢出,举起盾牌,七手八脚地将范先生拖了回去。

    城上守军见状,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和叫好声,士气为之一振。

    一众叛军也被拓跋义律这霸道的一箭所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小段距离,阵型微微骚动。

    这时,那头戴狼尾金冠、身披大红披风的拓跋六修,在数名手持高大盾牌的亲兵严密护卫下,策马上前。

    他脸色阴沉,隔着盾牌,手指城头,用汉话大声怒吼道:“义律贼子!今日且让你再苟活两天!

    待我攻城器械造好之时,便是你这叛贼授首之日!

    到时定将你碎尸万段,以祭父王在天之灵!”

    拓跋义律怒火未消,又张弓搭箭,瞄准六修射去。

    但六修身前的盾牌防护严密,只听“咚”的一声闷响,箭矢狠狠扎在盾牌上,未能伤及六修分毫。

    六修躲在盾牌后,一挥胳膊,大吼一声:“撤!”

    一众叛军这才举着火把,保持着阵型,徐徐向后退去,渐渐融入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敌军虽退,然而拓跋义律却毫无喜色,脸色灰白,如同一尊雕像般立在城头,久久不肯下去。

    他一双大手紧紧按在冰冷的城垛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望着叛军退去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愤怒、挫败,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李晓明自然明白他的心情。

    宇文叔侄为结盟之事,千里迢迢而来,

    若真还对拓跋义律抱有希望,觉得还有一线机会,又怎会如此轻易放弃,趁夜逃走?

    而一旦叛军将那些攻城器械打造完毕,就凭城中这仅剩的三千多守军,如此简陋的城防,如何能够抵挡?

    前景似乎一片黑暗。

    李晓明心里却自有一番盘算。

    他千里迢迢来到草原,本意是为了和义丽郡主厮守,托庇于拓跋义律麾下,

    若能做个自在逍遥的郡马爷,那是最好不过。

    可眼下看来,这位“大舅哥”的处境实在尴尬,事情并不如想象中如意。

    这样一来,自己能做的选择,其实很有限。

    要么,就是想办法帮大单于击败强敌,守住这座城,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要么,就是等到城破之日,想办法带着郡主远走高飞,仍回汉复县去,或者另寻安身之处。

    不过,看拓跋义律对自己确实没得说,而且自己“早晚是你妹夫”这层关系也跑不掉……

    罢了,既然是一家人,且先努把力,尝试助你守一守这城吧!万一守住了呢?

    就算最后实在守不住,再做开溜的打算也不迟。

    想到这里,他收起纷乱的思绪,对着神情落寞的拓跋义律拱了拱手,语气尽量轻松地说道:“大单于,事已至此,也不必过于忧心。

    叛军虽是势大,可他们毕竟是客场作战,远离根基。

    攻城作战伤亡极大,他们的粮草辎重转运也十分麻烦,消耗甚巨。

    眼下这五原城,不还是牢牢控制在咱们手里么?

    咱们若能上下一心,坚守个十天半月,甚至更久,

    叛军久攻不下,必然师老兵疲,士气低落,到时候说不定就自行退去了。”

    拓跋义律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李晓明,脸上忧色未减,低声道:“阿发,你说的固然有理。

    可那六修手下的范旭,极有谋略,心思缜密。

    有他督造攻城器械,日夜不停,只怕……只怕咱们这土城,难以抵挡啊。”

    李晓明故意笑了笑,说道:“大单于您一向自信豪迈,怎么今日如此灰心丧气?”

    拓跋义律被他这么一说,神情稍振,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问道:“莫非……阿发你心中已有良策,能为我打算么?”

    李晓明一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大单于,咱们是一家人,我阿发不为你打算,谁为你打算?

    实不相瞒,我在成国汉复县时,也曾率军守过县城,颇知些守城之法。

    后来跟着石勒时,见识过匈奴悍将呼延谟如何守洛阳,

    也见过乐陵太守邵续,如何守那难啃的厌次城。

    不敢说精通,但总算得上是有些经验。”

    他顿了顿,指着城墙内外,继续说道:“叛军能伐木打造攻城器械,咱们也能加固城防!

    他造云梯,咱们就准备叉竿、撞杆;

    他造冲车,咱们就多备火油、巨石。

    有阿发在,必定尽心竭力,断不能让那范先生事事如意!”

    拓跋义律听着李晓明条理清晰、信心十足的话语,脸上的落寞之气终于一扫而空,

    他用力拍了拍李晓明的肩膀,朗声笑道:“哈哈哈……说得好!是我糊涂了!

    我因那宇文叔侄背信弃义,一时失意,倒是不如阿发你气定神闲,看得通透!

    想来也是,即便没了那对贼秃,我有阿发你这样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在,又有何忧虑之处?”

    拓跋义律说罢,重新变得意气风发起来,转身对着周围一众情绪不高的鲜卑将官,用鲜卑语大声下达命令。

    却见一众将官得令后,纷纷向拓跋义律和李晓明所在的位置聚拢过来,很快便围成了一圈。

    李晓明莫名其妙,不知拓跋义律这是要干什么,难道要现场布置防务?

    拓跋义律见众将官到齐,神情肃穆,将还有些懵懂的李晓明拉到众人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这些鲜卑将官和勇士们,用鲜卑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

    随着他的话语,一众鲜卑将官先是露出惊讶之色,

    随即纷纷收敛神色,齐齐躬身,右手抚胸,用鲜卑语齐声称诺:“诺!”

    一个个看向李晓明的目光,都带着些敬畏。

    拓跋义律见李晓明手足无措,一脸茫然,不由得哈哈大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阿发,方才我已对众将宣布,

    自今日起,正式封你为我拓跋部左大当户!

    职权可统领全城兵马,调度防御。

    以后若是我需要出城作战,或是另有要事,你便可代我行使军权,诸将皆需听你号令!”

    “左……左大当户?”

    李晓明虽然平日里只想着过太平日子,对官职大小不甚热衷,

    但乍逢被封官这种喜事,也足以可见拓跋义律对自己是何等的信任和看重!也不禁心里高兴。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拓跋义律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郑重道:“多谢大单于赏识提拔!

    阿发……阿发必定殚精竭虑,为大单于效力,守好此城,不负所托!”

    拓跋义律满意地点点头,又指着李晓明身后的陈二、潘石毅、林兰几人,以及王吉、沈宁等一帮汉复县官兵,

    他说道:“在我们拓跋鲜卑部,大当户乃重要官职,手下可自行设立千长、百长、当户等属官,便于统领部众和军队。

    这些人,便由你自由分封委任也就是了,只需报我知晓即可。”

    李晓明听了,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大单于,这大当户一职,在贵部中,都有哪些具体的职责?

    还请您明示,我也好心中有数。”

    拓跋义律耐心解释道:“这大当户一职,乃我们草原部族,沿袭匈奴旧制所设的‘二十四长’之一,地位尊崇。

    位在‘咕嘟侯’之上,仅在‘大都尉’等少数几个最高官职之下。

    最多时可统兵万骑,管辖三万户部众,官职不算小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补充道:“唉,只是……自从我接任单于以来,部族叛乱未平,民众离散,未能完全收拢。

    我手下直属的部众最多时,也不过一万余骑,五万多户。

    统兵之将,之前也只有数名千长。

    如今封你这左大当户,已是除我之外,军中最高的职衔了。

    只因你曾在石勒那里做到了卫将军,统率过千军万马,我知你有才干,

    故而我才授你此职,望你莫要嫌官职小,咱们来日方长,

    待日后平定叛乱,收复部众,必有厚报!”

    李晓明这才恍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再次郑重拱手:“大单于厚爱,阿发铭记于心!必当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