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木屋松树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杨过便醒了。
堂屋里光线暗淡,灶房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那对中年夫妇在生火做饭。
程英已经起了,正在院子里洗漱。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了杨过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醒了?过来洗把脸,水我给你打好了。”
杨过走到水盆边,弯腰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
水是井水,凉丝丝的,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早饭依旧是玉米糊糊和黑面馒头。中年男人坐在门槛上,沉默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杨过,欲言又止。
临行前,杨过又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女人看见了,忙推辞:“不用不用,昨儿个已经给过了。”
“收着吧。”杨过说,“叨扰了。”
女人吞吞吐吐道:“你们……真要上山?”
“没错。”
女人的脸色微微一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中年男人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们,一言不发
女人犹豫了片刻,终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塞进程英手里。
“姑娘,这个你们带上。山里邪性,这布是村口王婆子开过光的,能辟邪。”
程英低头看了看那块红布,布质粗糙,颜色已经褪了几分,边角处还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文。她看了杨过一眼,杨过微微点头。
“多谢大嫂。”程英将红布收进怀中,朝女人福了一礼。
两人出了村子,沿着昨天探好的路,朝黑山走去。
黑山。
说是山,其实是一道绵延数百里的山岭,横亘在河北路与漠南之间,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中原的繁华与塞外的苍凉截然分开。
到这里,已经算是北地了。
山势算不上险峻,却极尽幽深。
林木遮天蔽日,藤萝如蛛网般交织。
山间的路径时隐时现。
说是路,其实根本没有路。
灌木丛生,荆棘密布,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神就会陷进被落叶掩盖的坑洞里。
杨过走在前面,砍刀出鞘,将挡路的荆棘和藤蔓一一斩断。
程英跟在他身后,玉箫在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越往山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
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将天光遮去了大半,只漏下几缕细碎的光斑,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金色。
空气潮湿而闷热,带着一股腐烂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杨过停下来,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程英问。
“你觉不觉得,这地方有些不对劲?”
程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异常。
“什么不对劲?”
“太安静了。”
程英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了。
从进山到现在,走了快一个时辰,她竟然没有听见一声鸟叫,没有看见一只走兽。甚至连虫鸣都没有。
这深山老林里,怎么可能没有鸟兽?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也许是……”程英想找个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杨过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端闻了闻。
泥土的颜色比寻常的土要深得多,近乎于黑褐色,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这山里的矿藏很丰富。”杨过将泥土搓了搓,指尖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黑色粉末,“铁矿,也许还有别的。”
程英也蹲下来,看了看那泥土,伸手拨开表面的落叶,露出下面的土层。
土层的颜色分层很明显,表层是黑褐色,往下是暗红色,再往下是一种灰白色的黏土,质地细腻,像被筛过一般。
“这土……”程英眉头微蹙,“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见过?”
“在听潮屿的书房里。我师父有一本《山海经》的抄本,里头记载着各地的风物特产。其中有一段,说是北方有山,‘其下多铁,其阴多玉,其阳多铜’。那书页的空白处,有前辈留下的批注,说这种地方的土,颜色分层奇异,与别处不同。”
杨过看了她一眼:“你记性倒好。”
程英微微一笑:“读书要用心记。”
杨过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落在前方的密林中。
“看来胡天彪的情报不假,这山里确实有矿。但光有矿,不足以让两位师祖同时失联。”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这山里,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两人继续往前走。
越往上走,地势越险峻。山坡越来越陡,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稍不留神就会踩滑,滚落下去。
杨过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程英,伸出手拉她一把。
程英也不推辞,握住他的手,借力往上攀。
两人的手掌交握在一起,掌心相贴,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可那份默契与亲近,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密林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不大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上长满了野草,野草中间隐约能看见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蜿蜒着伸向前方的树林深处。
杨过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条小径。
小径上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倒伏的方向一致,显然是什么东西经常从这里经过。
但痕迹不算新,草已经开始重新直立,说明最近几天没有人走过。
“有人。”杨过说,“或者有什么东西,经常走这条路。”
程英也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痕迹,沉吟片刻:“会不会是猎人?”
“有可能。”杨过站起身来,顺着那条小径往前走,“去看看。”
两人沿着小径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前方的树林间,隐约露出一个黑魆魆的轮廓。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间木屋。
木屋不大,建在两棵粗壮的松树之间,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树皮,墙壁是用整根圆木垒起来的,缝隙里填着苔藓和泥巴,看上去简陋却结实。
木屋前面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两条长凳,桌面上落满了灰尘和落叶,显然已经有些日子没人使用了。
杨过走到木屋门前,伸手推了推。
门没锁。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光线暗淡,只有从门缝和窗棂里漏进来的几缕阳光,将空气中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杨过等灰尘落定,才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