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寸草不生谷
程英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杨过的脸。
他还没醒，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自己头下，另一只手搭在她腰间。
晨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正好落在他眉骨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程英盯着他看了片刻，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温泉、水雾、他涉水而来的脚步声，还有亲密无间的接触……
程英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发烫。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将他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挪开，可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背，杨过便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早。”
程英飞快地缩回手，别过脸去：“早……早什么早，天都亮了，还不起来。”
她掀开兽皮被子坐起身来，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去摸昨夜晾在火塘边的衣裳。
衣裳已经烤干了，摸在手里干燥而温暖，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杨过躺在她身后，一只手撑着头，悠闲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穿衣。
“小师姑。”
“闭嘴。”
“你衣裳穿反了。”
程英低头一看，果然，外衫的衣襟反着搭在肩上，系带也系错了位置，歪歪扭扭地拧成了一团。
她的脸更红了，手忙脚乱地解开重系。
杨过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坐起身来，将自己的衣裳也穿好了，走到火塘边蹲下，往余烬里添了几根细柴，俯身吹了几口。
火苗蹿起来，橘红色的光将整间木屋照得暖融融的。
程英穿好衣裳，将头发重新挽了个髻，用木簪子别住，又从包袱里翻出那面小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子面若桃花，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未散的绯红，嘴唇比平日红了许多。
她咬了咬唇，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小师姑，好了没有？”杨过在火塘边问。
“好了好了。”她忙将铜镜塞回包袱里，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红晕压下去几分，然后转过身，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吧。”
杨过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强忍笑意，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砍刀，推开了木屋的门。
晨光涌进来，刺得程英眯了眯眼。
雨后的山林清新得像被洗过一般。
树叶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混着松脂的气味，沁人心脾。
两人沿着昨天探好的路继续往山上走。
杨过走在前面，砍刀在手，将挡路的荆棘和藤蔓一一斩断。
“小师姑。”杨过忽然停下来。
程英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忙收住脚步：“怎么了？”
杨过侧过头，朝前方努了努嘴。
程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方的山路断了。
整条路在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刀从山体上劈了下去，劈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狭谷。
谷宽约莫七八丈，两侧崖壁陡峭如削，几乎与地面垂直
谷底云雾缭绕，看不清深浅，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水声从下面传来。
杨过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断崖边的泥土里，隐约能看见一些车辙和马蹄印，但那些痕迹很旧了，边缘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至少是几个月前留下的。。”
杨过抬头，目光落在峡谷最窄处。
那地方宽不过三丈，崖壁上还残留着一些凿过的痕迹，像是曾经架过桥。
“有人把桥拆了。”杨过说。
程英的眉头微微蹙起：“为什么要拆桥？”
“有人故意断了这条路。”杨过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对面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上，“这山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有人不想让别人找到的。”
两人沿着崖壁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在一处相对较窄的地方停下来。
这里的峡谷宽不过五丈有余，两岸的距离比别处近了许多。
对面的崖壁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斜斜地伸向峡谷中央。
杨过站在崖边，目测了一下距离，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松树的枝干，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能过去。”他说。
程英看了他一眼：“怎么过？”
杨过从背上解下绳索，在手中掂了掂，又走到崖边那棵老松树旁，将绳索的一端在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用力拽了拽，确认牢靠之后，才将绳索的另一端在腰间系好。
“我先过去，”他说，“过去之后把绳子拉好，你抓住绳子，我拉你过来。”
程英点点头。
杨过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只展翅的大鸟，稳稳地落在了对面的崖壁上。
他双手抓住岩石，脚踩在一处突起的石棱上，稳住了身形。
他将绳索在对面的松树上固定好，又将另一端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朝程英喊道：“抓住绳子，我拉你！”
程英深吸一口气，走到崖边，双手握紧绳索。
杨过在对面绷紧了身子，将绳索在手臂上绕了两圈，扎稳马步。
程英足尖一点，纵身跃出。
她的轻功虽是不弱，却终究无法凌空飞渡这么远的距离，跃至大半，身子已经开始下沉。
就在这时，杨过猛地一拽绳索。
一股大力顺着绳子传来，程英的身子陡然被拉高，借着这股力量，她凌空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了杨过身侧的崖壁上。
杨过一把扶住她的手臂，笑道：“这不就过来了。”
程英胸口微微起伏，手心沁出一层薄汗，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算你拉得及时。”
两人对视一眼，杨过收起绳索，并肩往峡谷深处走去。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忽然开阔起来。
两旁的树木稀疏了许多，头顶的天空重新露了出来，灰蒙蒙的，飘着几朵低垂的乌云。
前方出现了一片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
谷中地势平坦，却寸草不生，只有灰黑色的碎石和沙土。
山谷的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约莫一丈来高，呈长方形，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平整，正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蒙古文字。
石碑的基座是整块的青石，雕刻着龙纹，栩栩如生。
龙的头部微微扬起，龙须飘拂，龙爪紧扣，像是要从石头里挣脱出来。
“杨大哥……你看。”程英指着远处。
杨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山谷的北侧，崖壁下方，有一排低矮的石屋。
石屋不大，约莫七八间，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垒成，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石屋前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骨。
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还残留着干枯的皮肉，身上的衣服早已腐朽成碎片，分不清原来的颜色。
从骨骼的形态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的死状极惨，有人蜷缩成一团，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有人仰面朝天，双手抓着自己的喉咙，像是在挣扎着呼吸，
还有人趴在地上，手指深深嵌入泥土，像是死前还在拼命往前爬。
杨过。蹲在一具尸骨旁边，仔细看了看。
骨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他们是中毒死的。”杨过沉声道。
“什么毒？”
“不知道。”杨过摇了摇头，“但能让人骨头都裂开，这种毒的毒性之烈，闻所未闻。”
他站起身来，走向那座石碑。
石碑上的文字，是蒙古文刻的。
最上方是四个大字——“镇龙之碑”。
下方是一段较长的铭文，杨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