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不点破的事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沉默地抽了一会儿烟。窗外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格外聒噪,热风不断吹过来,把纸窗吹得簌簌作响。
林译终于打破了沉默,他压低声音,满是忧虑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赵主任联系不上了,我给不辣、迷龙写了信,也都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回音。”
要麻把烟头在鞋底上慢慢掐灭,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极为缓慢,仿佛是在仔细斟酌着每一个字眼,然后说道:
“肯定联系不上噻。迷龙是英雄,早就搬起屋到鹤岗去管煤矿了。不辣在保密单位,关俘虏的地方,你的信咋个寄得进去嘛。”
接着,要麻抬起头,目光直直地与林译对上,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老练,他认真地说道:“阿译,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莫着急哈。”
“你说。”林译急切地回应道。
“你要问的那几个人,事情有点严重。赵刚、赵主任那边……”要麻说到这里顿了顿,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让人难以接受的说法,然后接着说,“好像犯了错误。”
林译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一把上前,急切地问道:“什么错误?”
“具体的,我也搞不清楚。”要麻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在纪念馆那种地方,能听到啥子消息嘛?就是个养老的闲差,根本没人跟我摆龙门阵。”
他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但你晓得我这个人,不得乱说。”
林译当然清楚要麻的为人。要麻这人,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在他这副粗狂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比谁都细密的心。
他能够从别人闲聊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完整的情况,也能从报纸边角的小文章里敏锐地嗅出风向的变化。
当年在溃兵营的时候,要麻就凭借着这份“粗中有细”的本事,屡次提前判断出局势。
“我去了趟北京,找老部队的领导摆了哈龙门阵,”要麻的声音波澜不惊,“请他喝了顿酒,听他发发牢骚。你晓得噻,人一喝了酒,话就刹不住车。今天听一句,明天听半句,凑到一起……”
他停顿了片刻,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模糊的字,随即迅速用袖子抹掉,那动作快得仿佛那字从未出现过。
“赵刚不是一个人遭了事。好多人,好多地方。凡是跟这人……走得近的,都有点不安稳。”他没有点明是谁,只是这么说着。
林译盯着那片水渍消失的桌面,手指不自觉地慢慢攥紧,“所以我的信……”
“收不到的。不是搞丢了,是根本到不了。就算到了,也轮不到他看。”要麻干脆利落地说道。
林译闭上眼睛,此时一股气憋在胸口,让他闷得难受。他早该猜到的。从特派员说话含糊其辞的那一刻起,从电话被多次盘查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明白的。只是他打心底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有些真相,人会本能地抗拒。
“那你自己呢?”林译睁开眼,目光直直地看着要麻,“你突然离开,跑这一趟,万一遭人晓得了……”
“我一个瘸子,又是在纪念馆混日子养老的闲人。”要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又透着几分豁达,“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哪个管得到我?再说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这条腿是为国家受的伤,哪个敢说我有问题?”
林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要麻说得轻松,可他清楚,这一趟远没那么简单。从国内到这儿,要冒多大风险,更何况一路崇山峻岭,就为了一封信,一份不确定的担忧,他拖着那条伤腿就来了。
“你莫想多了。”要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卷了根烟,“我就是顺道过来看哈你……说句不好听的,这辈子怕是最后一回了。”
他把烟点上,吐出一口白雾,烟雾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格外清明,“阿译,我跟你说这些,就是让你心里有个底。有些事莫去管了。”
林译许久都没说话。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低沉而缓慢的呼吸声。那沉默里,有无声的感激,有沉重的忧虑,还有在动荡岁月中无比珍贵的情谊。
过了好一阵,林译才站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瓶存酒,拧开盖子,给要麻倒了一碗。
“路上辛苦了。”他把碗递过去,声音有些沙哑,“我去喊人备菜,咱俩喝点酒,摆一晚上龙门阵,明天再说。”
要麻接过碗,没有推辞。两人碰了下碗沿,酒花溅出来,落在桌上,就像刚才那片被抹掉的水痕。
谁都没再提那些不能写在信里的话。有些话,就该烂在酒碗里,烂在肚子头,烂在这异国的空气里。
此时此刻,在闽省军区司令部招待所里,灯光昏黄而温暖,李云龙和赵刚相对而坐,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酒菜,两人都已喝得酩酊大醉,勾肩搭背地唱着不成调的歌,歌声中带着几分豪迈与不羁。
李云龙咧着嘴,放声大笑,那笑声仿佛能冲破这小小的房间,“哈哈哈,老赵啊,你可是最对我脾气的人。要我说啊,你就留在这儿,给我当政委。”
他摆摆手,“老子早就看出来了,解放宝岛那事儿还早着呢。老子现在啊,得时刻盯着特务渗透,还得守着边境,提防那些洋鬼子有啥异动。”
他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满是无奈与感慨。随后,他猛地举起酒杯,一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哎,他娘的,老丁可真是憋屈啊。你瞧瞧,他说的那些话,说错啥了?现在不都一一应验了吗?可这家伙倒好,躲到深山老林里去了,老子找他都快找疯了。”
赵刚醉意朦胧,眼神迷离,听到李云龙的话,喃喃自语起来,“躲深山老林里?好啊,躲了就清净了……就清净了。”
“好?好个屁!这小子有才,比俺老李强多了。现在这时候他该出来挑大梁。孔二愣子去戍边了,他太稳了,没丁伟那小子脑子活。”李云龙气鼓鼓的说道,没注意到赵刚正在调整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