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最好的珍奇阿姨

    离开甜苹果园后,月堇并未径直返回城堡。

    她不想回去,

    那座城堡里有父亲冷峻的目光,有母亲敏锐的审查。

    每一面石墙都太过熟悉,熟悉到会逼着她下意识地重新戴上那副“乖巧女儿”的沉重面具。

    而此刻,她最急于摆脱的正是伪装。

    她在小马谷泥土芬芳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蹄子自动规划了避开主广场的路线,

    这个时段,广场上到处都是刚收摊的商贩和从工作中归来的镇民,她不想被任何熟悉的笑脸认出。

    穿过一条幽静的窄巷时,她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了一面锃亮的玻璃橱窗。

    橱窗内陈列着一件最新款的秋季斗篷。

    设计师大胆采用了暖色调的落叶棕作为底色,领口处则精心镶嵌了一圈细细的金丝,在午后阳光的折射下泛着高贵的微光。

    斗篷旁还搭配了一顶精致的小礼帽,帽檐上别出心裁地扣着一枚宛如黑雾形态的暗色胸针。

    那是旋木精品店的门面。

    月堇驻足凝视了几秒,随后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清脆的门铃声随之响起。

    店内充斥着高级丝绸的柔滑质感与薰衣草香薰的馥郁芬芳,那是店主珍奇独家调配的安神香气。

    几名正在挑选布料的贵妇回头瞥了一眼,并未认出进门的访客,

    今天的月堇没有披着那件标志性的皇室服饰,看起来就如同一个独自溜达的普通幼驹,

    只不过月堇身上独特的气质还是让这些贵妇多看了两眼。

    “这是谁家的孩子,真漂亮。”

    珍奇从堆满布料的工作台后抬起头来。

    她正用魔法悬浮着一把锋利的银色裁剪剪刀,面前摊开的是半件尚未缝合的奢华晚礼服。

    她那一头紫色的卷发被梳理得毫无破绽,眼影描绘得恰到好处,

    纵使在工作台前劳碌了整整一上午,她浑身依然散发着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能登上时尚杂志封面的精致气场。

    然而,在看清月堇面容的瞬间,半空中的银剪刀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仅仅停滞了半秒,珍奇便从容地放下剪刀,用魔法将桌面的图纸与布料分门别类地归置整齐,款款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哎呀呀,快看看这是谁来了!我亲爱的小月堇,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正愁找不到一位拥有完美气质的模特,来试穿我这件最新设计的秋季斗篷呢。”

    她的语气轻快、自然,宛如一阵和煦的微风。

    她没有追问月堇为何孤身游荡,没有好奇她为何缺席了日常的训练,更没有抛出任何会让小马感到拘束的试探。

    她只是用蹄子轻柔地揽住月堇的肩膀,将她引至店内最宽敞的落地镜前,随后顺理成章地取下那件落叶棕色的斗篷。

    月堇顺从地站在原地,任由珍奇将斗篷披在自己肩上。

    这件衣物的面料比视觉上更为轻盈,内侧附着一层细腻的软绒,贴合着肌肤的触感,宛如被一片温热的云朵包裹。

    “肩膀这里的线条,似乎还需要再往里收紧半寸。”

    珍奇仿佛陷入了忘我的工作状态,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蹄子熟练地在月堇肩头比划着尺寸,

    “你的骨架发育得比你母亲小时候要舒展得多。

    想当年,紫悦七岁的时候瘦得简直像一根营养不良的豆芽菜,穿什么华服都撑不起气场。

    你就优秀多了,骨骼匀称,肌肉线条也练出来了,再过几年,随便套件麻袋都会光彩照人。”

    她顺势在月堇面前半蹲下来,用蹄尖轻柔地托起月堇的下巴,将她的脸庞向上微微抬高了半寸。

    这个动作显得无比自然。

    毕竟从月堇牙牙学语起,珍奇便包揽了她衣柜里的无数华服,

    从婴儿时期的连体棉睡衣,到一岁生日的蓬蓬裙,再到三岁首次出席皇家晚宴的定制小礼服。

    每一次试衣,珍奇都会做出同样的动作:托起下巴,让小家伙挺胸抬头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你瞧,这孩子眼底的神韵,”

    珍奇转头端详着镜中的倒影,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和黑月当年简直如出一辙的深邃,但五官的轮廓又完美柔和了许多,透着紫悦的温婉。

    这基因的融合,堪称完美无瑕。”

    她絮絮叨叨地赞叹着,双蹄在斗篷的各个接缝处忙碌地穿梭检查。

    她时而后退两步审视整体垂感,时而又凑上前微调领口的褶皱。

    她几乎把月堇从头到脚夸了个遍,从耳尖的弧度赞美到尾巴的光泽。

    换作任何一匹同龄小马,此刻恐怕早已被夸得心花怒放,但月堇的眼中却依然如同一潭死水。

    她注视着镜子里的倒影,

    珍奇阿姨的蹄艺无可挑剔,斗篷确实精美绝伦。

    但她的视线穿透了华丽的布料,锁定了隐藏在斗篷下方那团正在缓慢流淌的混沌黑雾。

    这股力量此刻收束得极紧,几乎紧紧贴合着她的肌肤。

    当珍奇靠近整理衣领时,它甚至礼貌性地向内瑟缩了一下,主动为裁缝的蹄子腾出操作空间。

    “珍奇阿姨。”

    她毫无征兆地开口。

    “嗯?哪里觉得紧了吗?”

    珍奇正低头用一枚银色别针固定着下摆,头也未抬。

    “你不怕我身上的这团黑雾吗。”

    珍奇终于抬起了眼睛。

    她从月堇的声线里,捕捉到了一丝隐藏很深的异样。

    那绝非孩童单纯的好奇,也不是受了委屈的抱怨,而是一种积压已久、濒临溃堤的沉重困惑。

    她取下衔在嘴里的别针,妥帖地放入蹄边的天鹅绒针线盒中,缓缓站直了身体。

    “怕?怎么会呢。”

    珍奇优雅地挥了挥蹄子,

    “你的黑雾比你爸的强多了,它完全可以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具挑战性的‘流动面料’。

    虽说它年幼无知时,确实曾无情地搅碎过我好几卷名贵的进口蕾丝,甚至还曾把我的发型弄得一团糟,

    但不可否认,它也见证着你一天天的成长,不是吗?

    我脑海里曾闪过无数个疯狂的设计念头:如果能提取你的黑雾作为纺织纤维,我能创造出何等惊世骇俗的作品?

    一件能随情绪变幻的晚礼服?一条在暗夜中吸收光芒的围巾?

    只可惜啊,你那位古板的父亲,是绝对不会允许我拿他宝贝女儿的力量来做时装实验的。”

    这番略带俏皮的调侃,终于让月堇一直紧绷的嘴角,微微向上牵扯出了一个弧度。

    珍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没有选择乘胜追击地去戳破,而是继续低头整理着斗篷的褶皱,同时在心底默默记下一笔:

    这孩子心里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