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我们永远爱你
当她们重新降落在二号训练场边缘的空地上时,夕阳已经将整片天幕彻底染成了壮丽而惨烈的橘红色。
云宝落地时,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那样耍帅地用后蹄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滑行轨迹。
她直接收拢了双翼,任由四蹄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震起一圈飞扬的尘土。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早已浸透了那头标志性的彩虹色鬃毛。
但她的眼睛,却自始至终死死地盯着已经从她背上跃下的月堇。
月堇安静地站在她面前。
一身纯黑色的皮毛上干爽无比,没有渗出一滴冷汗;胸膛的起伏平稳规律,呼吸的节奏仿佛刚才只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悠闲地散了个步。
那层覆盖在体表的黑雾护盾正在缓慢而有序地收缩回体内,最后一缕黑雾在她肩头轻盈地摇曳着,仿佛在为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高空之旅,画上一个轻蔑的句号。
“你……”
云宝黛西张了张嘴,罕见地犹豫了一下。
她似乎在极力斟酌着合适的措辞,
“你这小鬼,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用这团奇怪的小黑云,在极速飞行时给自己套上这种防御的?”
这种毫无破绽的防御姿态,透着一股只有在历经尸山血海的冷血战士身上才会出现的漠然。
它让云宝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非常危险的距离感。
她原本在天上就准备好的那些用来打趣和调侃的话语,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块坚硬的石头,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深处,怎么也吐不出来。
月堇从肩头随意地捻起一缕残存的黑雾,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语气如实回答,
“我也不知道,它不需要我下达指令,自己就会做出最正确的防御反应。”
云宝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之后,她伸出那只因为过度飞行而微微发颤的翅膀,用力地揉了揉月堇的脑袋。
原本就有些凌乱的黑色鬃毛,被她揉得更加一团糟。
随后,她咧开嘴,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充满了骄傲、张扬,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感到畏惧。
但月堇那双敏锐的眼睛却清晰地注意到,当云宝转过身,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夕阳的背影里时,她那条彩虹色的尾巴,甩动得比平时沉重、焦躁了太多太多。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终于彻底沉入了永恒自由森林那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深渊中。
天际的橘红被逐渐蔓延而来的深邃蓝黑色无情地吞噬。
暗夜将至。
月堇踏着满地的落叶,独自一马走到了小马谷最外围的一处平缓山坡上。
这里远离了城镇的喧嚣,四周静谧得有些可怕。
除了耳畔偶尔刮过的微风,以及草丛深处传来的几声断断续续的虫鸣,什么都没有。
她原本的计划是直接返回城堡。
但不知为何,那四条不知疲倦的蹄子,却仿佛拥有了自主的意识一般,鬼使神差地将她带到了这个偏僻的角落。
然后,她看到了前方那座被花草簇拥的温馨小屋。
那是柔柔阿姨的居所。
柔柔此刻正蹲在屋前那片精心打理的花圃里,嘴里里叼着一个小巧的喷壶,耐心地给几株盛开的薰衣草浇水。
她的动作一如既往的轻柔、舒缓,就连水珠从壶嘴滴落,砸在娇嫩花瓣上发出的微小声响,都仿佛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与控制,生怕惊扰了植物的安眠。
她微微抬起头,看到月堇如幽灵般静立在不远处的暮色中。
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惊讶与防备,只是温柔地放下了嘴中的水壶,冲着月堇招了招柔软的前蹄,示意她走到自己身边来。
“你身上的那团黑雾,今天晚上显得格外安静呢。”
柔柔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月堇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肩头,那团往日里总是充满暴躁与攻击性的黑雾,此刻正老老实实地蜷缩成一团小小的阴影。
黑雾,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敢给予信任的本源力量;
但与此同时,她也清楚地意识到,正是这股力量,成为了将她与这个充满友谊的世界彻底隔绝的罪魁祸首。
她缓缓步入柔柔的花圃。
几只原本正在薰衣草丛中打盹的纯白野兔,察觉到了陌生气息的靠近。
搁在以往,只要月堇一靠近,这些警觉性极高的小动物便会本能地竖起长长的耳朵,如临大敌。
并不是因为它们从月堇身上感受到了直接的恶意,而是因为荒原影魔那刻在骨血深处的吞噬本能,会让所有纯洁的生物产生发自灵魂的战栗,
那是一种超越了任何言语和善意解释的、源于生命阶级压制的天然恐惧。
然而今晚,奇迹发生了。
那些白兔并没有四散奔逃。
它们依旧安静地趴在原地,甚至有一只胆子特别大的,竟然主动凑上前,在月堇沾着泥土的蹄边轻轻嗅了嗅,随后便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继续做着甜美的梦。
柔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她并未出声点破。
她只是继续蹲在原处,耐心地拨弄着花草的枝叶,
月堇学着她的样子,在她身旁的草地上坐下。
一大一小两匹小马,就这样在渐渐浓郁的夜色中沉默了良久。
终于,月堇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静谧。
她盯着地上的泥土,声音低哑地问道,
“柔柔阿姨,你……从心底里害怕过我吗?”
小蝶停下了蹄中整理花瓣的动作。
她并没有立刻给出那个标准的、成年小马用来安抚孩童的固定答案。
她深思熟虑了片刻,才用一种缓慢、郑重的语气开了口。
“很久很久以前,当无序还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制造者,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整个小马利亚的小马都在疯狂地逃窜。
大家都在尖叫,说他是代表着毁灭的混沌之王,是个十恶不赦的邪恶怪物,理应被永远封印在冰冷的石头里,永世不得翻身。
那个时候……”
柔柔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对往昔的追忆,
“我必须承认,我其实和大家一样,心里害怕得要命,连腿都在发抖。”
“但是我最终没有选择逃跑。
因为,当我不经意间对上他的眼睛时,我在那双充满了疯狂与混乱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与我所想象的纯粹的邪恶不同,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
“孤独。”
月堇如同咀嚼着某种苦涩的药丸般,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嗯,是孤独。但请注意,那不是表面上‘没有同伴陪在身边’的寂寞,而是灵魂深处那种‘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到底是谁’的绝望。”
柔柔转过头,温柔地注视着月堇那双充满迷茫的红眸,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像他那样拥有强大而特殊力量的存在,内心真正渴求的,从来都不是让别人感到害怕,更不是被世人顶礼膜拜。
他真正需要的,仅仅是一个愿意停下脚步、不带任何偏见地听他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完的生命。”
月堇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小蝶轻柔地将那只刚刚喝完露水的白兔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月堇的怀里。
白兔毛茸茸的躯体散发着鲜活的体温,透过月堇冰冷的皮毛,一丝一丝地传递进她的皮肤。
月堇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毫无防备、脆弱到了极点的小生命,突然觉得一直强行硬挺着的鼻头,泛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发酸。
“不管你现在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什么可怕的样子,也不管你体内那股力量未来会如何发展,”
柔柔伸出蹄子,最后一次轻轻抚摸了一下月堇的脸颊,
“但在阿姨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我们最最喜爱的善良孩子。这一点,就算世界毁灭,也永远不会改变。”